湖光一抹銀

半人番

大年初一清晨,我剛到湖邊,就收到朋友席拉的賀年短信,還附上一張題為「百禽戲水」的照片,只問一句:「你看到貴客了嗎?」

我把手機屏幕放大,不禁莞爾——這不正是眼前的奧克蘭湖(Oakland Lake)嗎?晨霧未散,湖光微動,「常住民」一目了然:疣鼻天鵝優雅滑行,綠頭鴨結伴而遊,加拿大雁散落岸邊。遠處還有在遷徙途中歇腳的精靈:綠翅鴨、尖尾鴨、秋沙鴨等,水面熱鬧,卻不嘈雜,彷彿一場井然有序的晨間聚會。

莫非席拉指的是木鴛鴦?

木鴛鴦(Wood Duck),學名Aix sponsa,是北美最華麗的小型樹棲鴨類。雄鴨特別引人注目,羽色宛若打翻的顏料盤:寶藍、墨綠、栗紅、金褐層層疊疊,頭頂冠羽如綢緞翻卷,胸前斑紋似工筆細描。往年湖畔難得一見,直到去年,有幾對在離地十多米的樹洞築巢,這群「華服貴公子」才漸漸在此安家。

「這不是鴛鴦嗎?我們台灣人叫牠官鴨,怎麼變色了呢?」一名阿婆問。我笑著解釋,這是北美的木鴛鴦。旁邊的老先生讚嘆:「宛若翡翠雕成。」又追問:「雌的也這麼漂亮嗎?」我指向那隻灰褐色的小身影:「眼旁帶白色淚滴紋的是雌鴨。」他輕聲吟道:「素衣清影,秋水明眸。」

正在辨認雌雄,我忽然在斑斕色彩間看見一抹淺光——近乎月色的銀白。牠靜靜漂在湖面,不張揚,也不躲閃,難道,這才是席拉提及的「貴客」?我連忙拍照傳給席拉,她立刻回覆:「對,就是牠。」

回家後,我迫不及待查詢資料。原來,這隻木鴛鴦並非新品種,牠的銀色變異是一種罕見的、自然發生的隱性基因突變。由於黑色素稀釋,原本濃艷的羽色轉為清淡色調,在野外極為少見。近日有鳥類網絡將牠稱為「鳥類界最新的搖滾明星」,還特別註明:若足夠幸運,可在凱辛娜公園(Kissena Park)和奧克蘭湖一帶見到牠的身影。

正月裡,湖畔愈發熱鬧。有人先到六英里外的凱辛娜公園撲空,又匆匆趕來這裡守候。大家徘徊水邊,在鴨群裡仔細搜尋那一抹銀光。

先生也加入了「追星」行列。平日拍鳥,他最講究光線與角度,可這一次卻不容易。那隻銀色木鴛鴦警覺性極高,多半混在鴨群中,稍有人影晃動,便緩緩滑遠。先生背著長焦鏡頭,在寒風裡站了許久,手指凍得發僵,卻不肯輕易按下快門。「等牠側過身,光落在臉上才好看」,他低聲說。

終於,陽光斜照,牠微微轉身,銀色羽毛柔柔生輝,先生迅速連按快門。我湊近相機一看,銀灰與淡咖色調鋪展全身,面部白紋依舊清晰,只是少了濃烈對比,多了幾分溫潤柔和。

身邊的人愈聚愈多,爭看相機裡清晰的影像。我按捺不住喜悅,卻也明白,牠的轉身不過幾秒,再抬頭時,牠已緩緩滑向湖心。

轉眼過了元宵,天鵝昂首,大雁低鳴,綠頭鴨穿梭其間,可銀色的木鴛鴦卻再也不見了。候鳥來去,自有時序;湖水流轉,從不為誰停留。只是那張銀羽微光的照片,靜靜地躺在相機裡,像一縷溫柔的記憶,收藏著牠在新年湖面上留下的淺淺一瞬。

原來,有些貴客,並不在於停留多久。來過,便好。

先生拍攝的銀色木鴛鴦。(圖/作者半人番提供)

奧克蘭 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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