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傘

謝光明

小時候的雨季,天還沒亮,媽媽撐一把陽傘,牽著我的手,送我去七里外的鄰村讀書。傘外黏糊糊的梅雨,風也斜雨也亂,整個天地都泡在濕漉漉的霧氣裡頭。我穿著紅色的小雨靴,走著走著就不老實了,偷偷去踩路邊的水坑,水花濺起來,涼絲絲地落在腳面上。媽媽一拽,把我拉回到她身邊,嗔罵一句:「走路也不好好走。」

我抬頭看她,那把花格子陽傘歪歪地全傾向我這邊,而她半個肩膀都露在雨裡,額頭前面的碎頭髮濕透了,貼在她好看的臉頰上,馬尾辮也在滴水,那件襯衣濕漉漉地黏在背上。五月的雨季還帶著一絲絲寒氣,時不時有炸雷從梅雨深處滾過來,傘底下的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我媽喜歡傘,特別是那些小巧玲瓏的陽傘,看見店鋪琳瑯滿目的各種陽傘,就頓足觀看,拿在手裡愛不釋手,卻很少買。每次跟她去縣城,她總要捎上一兩把舊傘——紙傘、布傘、尼龍傘,直桿的或者自動的,什麼款式都有。回來的時候,那些傘修好了,撐開來跟新買的一樣,骨架珵亮珵亮的,映著她的笑臉。

有一次,她去撿人家扔掉的爛傘,蹲下來左看右看,說:「你看,別以為這把傘爛成這樣,它的骨架還是挺結實的。」媽媽彎腰去撿的時候,我像做賊的同伙,慌慌張張地四下亂看,生怕被人看見這副寒酸相,惹人笑話。我扯扯她的衣角,小聲說:「媽,別人扔掉的東西就別撿了,多丟人啊。」她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偷偷摸摸地環顧一圈,然後怪我:「知道你在學校弄丟了多少把傘嗎?數都數不清,每次都是有去無回,敗家女。」

有一次媽媽跟爸爸吵架,說要離婚,他們結婚時的紅傘也摔壞了。我放學回家,一個人走在鄉間樹林裡的土路上,兩邊的樹啊草啊長得密密實實,霧氣在林子裡飄來飄去。我很害怕,像一隻迷路的小甲蟲在茫茫森林裡爬,半路上飄起了斜風細雨,雨水和我的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我一邊走一邊想,等我到家,家裡是不是已經沒有媽媽了?

後來我長大了,去外頭讀書,又去更遠的地方打工。每次出門,媽媽都要親自檢查我的密碼箱和背包,翻來翻去,最後總不忘說一句:「又忘記帶傘。」說著,她就拿一把嶄新的折疊傘塞進我的包裡。我說:「媽,不用帶傘,一路上都是坐車,淋不到雨的。」她不聽,反駁道:「哪裡不會下雨?一個女孩子,淋濕了像什麼話。」然後聲音忽然輕下去,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小聲補一句:「身體又差,別學人家趕時髦。」

從外地回家過年,車還沒進站,我遠遠地就看見了媽媽。她站在小縣城車站外頭的風雪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尋找,手裡照例拿著一把傘。她不再喜歡小陽傘,拿的是寬闊的直桿大黑傘,打開來像一個亭子。我右手拉著行李箱,左手提著手提袋,媽媽看見我,高高地舉起那把傘來替我擋雪,舉得有些吃力。傘的一邊塌了一個角,像個歪著腦袋的小孩。我已經長得比媽媽高出半個頭了,又穿著高跟鞋,她舉傘格外費勁。我把手提袋遞給媽媽,接過傘來,然後低低地,把傘斜向媽媽瘦瘦的身子。

傘底下,媽媽不停地問我外面的事,問工作,問吃住,問冷不冷、累不累。問著問著,看看傘,忽然嘆息起來,說:「縣城那家修傘的店關門了,真是可惜,再也沒地方修傘了。」

我愣了一下。那一刻,我想起小時候媽媽每天送我去上學的情景。如今她老了,我長年在外頭東奔西跑,連替她撐一會兒傘的時間都沒有,忍不住鼻子一酸,我一把摟住媽媽,不爭氣的眼淚竟然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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