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烏勤藤

陳燦富

上世紀七○年代,有一年,農曆三月三臨近,與高立等幾個村中小夥伴相約,各自在家裡拿著用竹篾編織的竹簍,要去離村子五里外的丘陵山帶摘豬菜。

恰好望見陳七婆與陳七公站在村口,陳七婆年過六十,很慈善,個子瘦小,愛笑,常年穿一身靛藍的粗布衫褲。最讓人忘不了的,是她雙手布滿了勞作留下的繭子,或採摘山草藥時給劃出的累累傷痕。在小夥伴心目中,陳七婆有本事,在看似平平常常的花草樹木之中,很容易找出有用的山草藥,煲出一鍋很有營養的山草藥湯水,讓品嘗過湯水的左鄰右里稱好。比如,有個別孩子偶有小疾,飲過陳七婆對症下藥煲好的山草藥湯水,次日即能跑跑跳跳。

聽村中大人說,陳七婆的老爺爺由南洋打工謀生回來,各種因素未再重返。南洋地方山高林密,山草藥多,年輕時的爺爺,跟著一名有經驗的年長者學會辨認山草藥。陳七婆的兄弟姊妹多,她在家中排行第七,出嫁後人們叫她七嫂,年老時叫七婆。兄弟姊妹對老爺爺的學問毫無興趣,反倒幼時的陳七婆熱中,老爺爺索性帶著陳七婆翻山越嶺,用足心機教導她,令她打小掌握這手藝且大派用場。

在我們方圓地域的鄉村子,陳七婆頗有名氣,誰人問起她的手藝何來,她總會用炫耀或驕傲的口吻說:「我老爺爺教的,他健在時經常說,拿一把山草藥去幫助有需要的人群。」

陳七公呢,其人也很慈祥,有一身好力氣,只不過很少說話。每逢春天時節,天色大早,陳七婆與陳七公拿起備好的尼龍袋出門,曾經裝過化肥的尼龍袋,早已洗得乾乾淨淨,裡面裝有鐮刀、小鋤頭等。陳七公左手拿著一把鐵鏟,右手捏著一根扁擔,兩人踩著坑坑窪窪的田埂,一前一後走向鄉野。村中小夥伴也曾帶著強烈好奇心,湊熱鬧地跟著陳七公陳七婆採摘山草藥。

陳七婆在山坡上、溪澗邊或在亂石堆的縫隙裡,一步步細緻地尋找著。她舉起鐮刀撥開藤蔓枝葉,有時掐一點嫩尖放在鼻下聞聞,或者放進嘴裡嚼嚼,認定是合適的山草藥,她彎下腰毫不猶豫地拿起小鋤頭,三兩下便將藤蔓枝葉挖起來;站在旁邊的陳七公,伸手接過後揚揚泥土塞進尼龍袋。陳七公時不時配合陳七婆,用鐵鏟一點點地挑開泥土,將根深的山草藥頭刨出來。

當天跟著陳七公和陳七婆走在山頭,忽聞正在尋尋覓覓的陳七婆說聲:「終於找到了烏勤藤。」小夥伴的目光,頓時全都集中在陳七婆停留的位置。那是一種攀援的藤本植物,葉子卵形,對生,莖蔓纖細,看上去不大起眼。

陳七婆說罷,拿起鐮刀小心翼翼、動作輕柔地割掉植物嫩綠的部分。聽她輕快地說:「三月三,烏勤藤,能祛風,能活血,好處多多。」她看出我們表情有疑惑,也不敷衍了事,揚揚手裡的烏勤藤說,「烏勤藤又名雞屎藤,將葉片揉碎了,有一股子特別的氣味。我們不要嫌棄它,烏勤藤氣味不一定討人喜歡,到你們上學讀書,老師會教導你們認識『苦口良藥』這幾個字,記住了?」

過兩個小時,尼龍袋已有滿滿的烏勤藤,小夥伴也分別採摘一竹簍豬菜。下山回來,我們放下竹簍走向陳七婆和陳七公住家,想看他們怎麼處理烏勤藤?陳七婆挑起一對木桶,在水井挑回清水,拿起一張小板凳坐在門口,先去掉烏勤藤老硬的梗子,再用井水淋浴碧綠的葉子,洗淨的葉子綠得發烏,散發著一股獨特的略帶清澀的草木氣息。

陳七公見小夥伴們眼睛不眨地看著烏勤藤,笑咪咪地說:「陳七婆就要搗烏勤藤汁液了。」他在家裡搬出一座石臼,石臼像個磨盤,青黑色,臼心光滑如鏡。他說:「別小看石臼,陳七婆的爺爺由南洋帶回的。」陳七婆點點頭,將烏勤藤葉子放進去,舉起那根看去較有分量的石杵,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地舂著。聞得「咚咚」的一陣陣聲響飄起來,在小巷不斷回放,慢慢地,烏勤藤綠色的汁液沁出來,染綠了臼壁,那氣味愈加濃郁地撲面而來。

等烏勤藤搗得稀爛了,陳七婆再用細紗布濾出濃稠的墨綠色漿汁。陳七公拿出一袋糯米粉倒進一個陶瓷盆,讓陳七婆用舀子舀起石臼的綠色漿汁倒進去,漿汁與糯米粉混合在一起,陳七公雙手用力揉搓,過十幾分鐘,陳七公已將米粉與汁液揉成了光滑細膩、顏色均勻的墨綠色麵團。陳七公將麵團拿起讓我們觸摸,那麵團看著厚厚實實,觸手卻溫潤柔軟。

大多時,陳七婆先做「牛屎丸」,揪起一小團麵在掌心搓得圓滾滾的,一個個排在用竹篾編織的屜籠裡面。另外,陳七婆做「狗仔丸」的動作很有趣,她捏起一團麵搓成橢圓的身子,再分出小小的腦袋和四隻短腿,用竹籤點出眼睛和鼻子,最後捏出兩隻小耳朵,一隻「小狗」成型了,陳七婆的嘴角掠過一縷笑意,說:「我家老爺爺說過,三月三,百蟲醒,這『小狗』能看家護院,驅避邪穢。」

當然了,最吸引人的還是陳七婆做的「雞屎藤餅」。她有一件由老爺爺由南洋帶回的餅模,有村人說餅模用南洋黃花梨硬木雕成的,圓形的邊框裡刻著「福」字與桃花圖案。陳七婆將麵團按進模子使力壓平,再將餅模反轉過來在飯桌上面一磕,一個帶著浮雕般花紋的墨綠色小餅脫模而出。

所有的糍糕工序完成,陳七公將屜籠放進鐵鍋開始蒸烏勤藤糍糕。灶膛的柴火熊熊燃燒,水蒸氣透過鍋蓋急急地冒起來,空氣中游離著烏勤藤與糯米的滋味。又過一段時間,陳七公將蒸熟的糍糕端出來,我們看到的糍糕顏色比原來更深了,烏黑烏黑的,似乎游動一層油光。

陳七婆拿雙筷子在屜籠夾起烏勤藤糍糕,用盤子裝好遞給我們帶回家,溫和地說:「三月三,烏勤藤,快拿回去嘗嘗,趁熱吃,祛濕氣。」

時光一如逝水,多年過去了,而今豐衣足食,各種各樣點心隨時可見,仍聽聞每到農曆三月三,城鄉還有人家做一些烏勤藤糍糕。但我以為,在那個特殊的年月,陳七婆和陳七公合作所做的烏勤藤糍糕,它不單單是一種食物,更是一份對村人健康的祈願,一份源自內心的溫情,傳承著中華文化的習俗風俗。

上個星期,我在西雅圖唐人街某麵包店門前,望見一塊招牌寫著「傳統雞屎藤糍糕」的字樣,進門可見烏勤藤糍糕形狀規整,色澤鮮亮。掏出銀行卡買幾塊回去嘗嘗,感覺中缺少了什麼,並不是糖的甜度不夠,也不是糯米的黏度有差,或許在於欠缺陳七婆用石臼舂出烏勤藤漿汁的工序,或者缺乏用屜籠蒸烏勤藤糍糕那種帶著藥草的暖香。

說真的,烏黑軟糯且含著清苦後甘的烏勤藤糍糕,屬於兒時的記憶,那味道悠遠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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