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萬里行(下)

葛樹聲

十一月三日凌晨我們被突然叫醒,說是毛主席要接見我們了,大家都跳起了身,一下子沸騰起來。平時頓頓都是兩個硬饅頭加一碗白菜湯,這時開葷了,每人發了兩寸長的一截大紅香腸。大家排好隊直奔天安門廣場,到達時天剛亮,我一看,廣場上早已站滿了人群,一眼望去人山人海,我們只好退到附近的馬路停下,等待接見。

誰知過了中午,軍代表通知,說是主席累了,這次我們輪不到接見,叫我們先回接待站等下次。這麼長時間的等著,我感到又冷又餓,喉嚨極痛,因我穿得太單薄了。硬撐著到了接待站,馬上去醫務室,醫師一看我喉嚨,說是扁桃腺發炎化膿了,開了點消炎藥並給了我幾張病號飯票。這病號飯雖然只是一碗清湯掛麵,但比起硬饅頭,那太好吃了。

十一月十日,總算又等到了主席接見。這次我們是站在卡車上,從天安門廣場的東邊緩緩往西,開過天安門城樓,終於見到了這名老人。只見他在城樓上,右手拿著頂帽子不斷地揮舞著。據說那天接見的人數多達一百五十萬,車隊長達十幾公里。由於當年的宣傳和幾乎所有的歌曲都在歌頌他,以至於對他的狂熱崇拜達到了頂點,這樣的規模真是史無前例,舉世無雙。

十一月十一日我乘上了南行的列車,到鄭州玩了一天,再到了長沙和韶山。我在毛澤東故居周圍走走看看,因為隊排得太長,就沒進屋參觀,但居然看到很多人在撿地上的石頭和泥土,往口袋裡塞,說是帶回家作紀念。

十一月中,中央開始叫停大串聯了,全國水陸交通只免費輸送各地的革命師生返回原地。我跑得正在興頭上,哪想回家,好在我已經有去廣州的火車票,還是上了去廣州的火車。

下午上車,半夜過了衡陽站後不久,突然廣播響了,說有人從火車上跳了下去,懷疑有階級敵人要搞破壞,叫各位旅客看好自己的行李,乘警會來每節車廂查看有沒有炸彈之類的東西,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這時因停止串聯,乘客大減,每個人都有了座位,乘警把座位底下、角落裡查了個遍,什麼也沒找到。就這樣一直提心吊膽地熬到了廣州,一下火車,大家笑了,慶幸只是虛驚一場。

到了月台上,立即感受到了南方的氣息,小販們在背著的木冰箱邊上敲著喊著:「冰棒冰棒,三分四分五分。」我趕快買了一根,邊吃邊走出車站。出站後,路邊盡是小吃攤和餐館,熱鬧非凡。有一家的籠子裡有幾條蛇,早就聽說廣東人吃蛇,又一家餐館的籠子裡關著幾隻猴子,難道猴子也可以吃?不可思議。

我坐接待人員的車到了沿江一路十八號的接待站,這是我住過條件最好的接待站,說是由銀行辦的,每天的伙食美味,還常有肉。周圍商鋪林立,餐館一家接一家。

辦好了火車票,快回上海時,收到了父親的信,叮囑我通知火車時間,因為上海很冷了,他們要帶棉衣來接我。在那特殊時期,信寫得非常革命化,符合當時的政治正確,因怕被攔截,還是借用我哥的名義發出的。

在三元里,我買了兩串香蕉和一根扁擔。十二月二十一日,當父母看到我用扁擔一頭一串挑著香蕉回家時,又驚又喜,馬上切成一扇一扇,去送給鄰居和附近的親戚。

我很喜歡廣州,東西好吃,人也好,氣候又舒服,我心中暗暗計畫將來搬到廣州居住生活。那時我太過天真,還以為人們可以選擇在喜歡的地方生活,和挑選喜歡的工作。誰知才過了兩年多,我們這批學生就成了一片紅,不能繼續學業,我被送到了離家鄉有三千六百多公里的雲南邊疆當農民。(下)

天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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