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長樂路

有媒體報導，上海長樂路暫無新的大規模拆除動遷計畫，當前工作重點已轉為歷史風貌保護、景觀提升及微更新。從前我家與長樂路僅僅一街之隔，近在咫尺，只消步行幾分鐘，五、六十年以來，我們出行、逛街、購物、上班，不知道在長樂路上印下了多少足跡，留下了多少記憶，至今回首，往事蹁躚。

長樂路修築於一九一四年，起初以法國律師Rue Bouquet的名字叫做蒲石路，一九四三年更名。長樂路與北面的南京路、南面的淮海路平行，都是東西走向，但是沒有那兩條馬路熱鬧繁華，甚至連一部公車都沒有。

長樂路東起淡水路，丁字型的路口有國營淮海路舊貨商場的後門，我們可以從長樂路上的後門進商場，在裡邊兜兜看看，尋尋覓覓，再從淮海路上的前門出商場。人們把這家上海最大的舊貨商場簡稱為淮國舊，我們年輕時還把它戲稱作娘舅家。

商場容納不了太多的大物件，就將各類家具、鋼琴、自行車之類器物擺在長樂路的人行道上，只搭了棚用來遮陽擋雨。文革期間，同事老王為了讓兒子安心待在家裡，免得到外面惹事，就在長樂路的商場地攤花兩百塊錢買了一架鋼琴給兒子練習，那時候，這些當時算作是奢侈品的，儘管以白菜價出售，還是少人問津。

長樂路與成都路交叉口的路邊，並排挨著各路小商小販，水果、蔬菜、水產、零食，什麼都有。賣炒貨的老山東，身高馬大，嗓門不輸高音喇叭，瓜子花生現炒現賣，花生米噴噴香，呱啦鬆脆，看到我們小孩子家買了一包，再抓一把做添頭，讓人高興。另外還有一個小人書攤，坐在矮矮的板凳上，一分錢看兩本連環畫，度過大半個鐘頭，又長了知識，也滿開心。

長樂路上的一所地段醫院，規模不大，屬於我家所在的街道，年邁的母親去那裡就診配藥，簡單方便，有時候醫護人員還上門照看。那一年，老人家八十八歲，得了肺炎，發燒咳嗽臥床不起，幸虧及時送到那裡住院，經過十來天精心治療，康復回家，全家安心，對長樂路上的地段醫院心存感激。

上世紀末，上海啟動一項重點工程，由加拿大蒙特利爾景觀建築師團隊與上海市園林設計院聯合設計，建造一座大型廣場公園，包括名貴花木、開闊草坪、人工湖錦鱗游泳、假山瀑布，旨在改善生態環境，緩解中心城區熱島效應。

長樂路的一大段被畫入新建公園的範圍，於是這裡的家家戶戶服從大局，原有房屋拆除，全家遷移他處。一個朋友本來在長樂路上有兩幢相連的三層樓房，一牆之隔的兩間底屋打通，開一家大眾化的麵館，生意不錯，但為了政府的重點工程，他也和大批人家一樣默默接受拆遷，做到人去樓「空」（拆除）。

長樂路與茂名路交叉口稱得上是黃金地段，城市形象美觀，文化氛圍濃郁，可以作為魅力之城、浪漫之都的象徵。東北角的蘭心大戲院在一九三一年落成啟用，是一座兼具文藝復興風格與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歐式劇場，典雅華麗，名聞遐邇。平時我也常常去那裡看電影和演出，特別記得一九五九年五月，小提琴協奏曲「梁祝」首次在蘭心大戲院演出，我坐在台下，仰望台上，沉浸在氣勢磅礴的交響樂中，屏息凝神，熱淚盈眶。

東南角的錦江飯店，是近代女企業家董竹君創始的，百年前落成時，名叫華懋公寓，因為樓高十三層，人們就把它叫做十三層樓。一九四四年，張愛玲將小說「傾城之戀」改編成話劇，在對面的蘭心大戲院排演，她就租了這裡的套房住下，以便去看排演。

錦江飯店的特色菜品蠔油牛肉、本幫黃魚麵、火燒冰淇淋，膾炙人口，口腹滿足之後，還在頭腦裡留下深刻印象。

幾十年前沒有空調，甚至沒有電扇，炎熱的夏夜，眾多男女老少搬來竹榻藤椅、折疊鋼絲床、帆布行軍床，到錦江飯店樓下長樂路的人行道上乘涼，我也帶著幼小的女兒加入頗具規模的納涼行列。因為微風徐來，撞牆下沉，有道是高樓底下好乘涼，所以才有了如此壯觀的乘涼景象。

西南角的花園飯店，原來是一九二六年建成的巴洛克風格法國俱樂部，也稱法國總會，於一九八四年由日本野村證券集團與上海錦江集團合作投資建設，一九九○年三月正式開業。三十三層高樓保留歷史建築和古典裝飾，樓外花園寬廣，花團錦簇，樓內近五百套客房環境幽靜，設施完備。一九九一年，親朋好友們在這裡為我過五十歲生日，我也由此一睹花園飯店的不凡氣派和現代風貌。

長樂路在茂名路與陝西路之間的一段，路面寬闊，環境清淨，沒有車輛，行人稀少，有小孩子在這裡踢球玩耍，有人在這裡學騎自行車，我也是在這裡學會了騎車。

長樂路歷經拆遷，告別了狹窄的老式弄堂、居住條件差的舊房，送走了人行道上的商場地攤、喧囂的小商小販，保留了經典的建築、著名的老洋房，營造了改善環境的城市綠肺、迎接中外遊客的打卡地。

我作為一介耄耋之人，可謂鄉音無改鬢毛衰，而一條百年的長樂路，卻是市容屢改氣象新，既讓我不時懷念逝去的時光和塵封的往事，也令人切身感受時代的進步和社會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