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物件

顧華

我出生於上世紀五○年代中葉的北京,成長在南城的胡同裡。童年與少年時代,和家人一道經歷了那個年代接連不斷的政治風浪;直到八○年代末,我遠渡重洋,移民到洛杉磯。細算起來,在美國生活的歲月,早已超過在北京胡同度過的時光。如今我已年逾古稀,洛杉磯的居住條件與當年胡同的生活相比,幾乎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那些簡陋卻真實的舊日時光,卻像老電影一般,時常在腦海裡反覆播放,尤其是那些曾經不可或缺、如今幾乎絕跡的老物件,更讓人感慨萬千。

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烙鐵」。它相當於今天的電熨斗,卻遠比電熨斗笨重原始。烙鐵由整塊鑄鐵鑄成,底部呈三角形,約有一寸半厚,上方連著一個縱向的鐵扶手。使用前,需將它直接放在蜂窩煤爐上烤熱,待溫度足夠,再把衣服平鋪在桌上,底下墊好毛巾。

那時沒有噴霧瓶,只能口含一口清水,屏住呼吸,微張雙唇,「噗」的一聲,把水霧均勻地噴在衣料上。隨後用幾層厚抹布包住燙手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烙鐵壓在衣服上。一股水蒸氣瞬間騰起,若稍有遲疑,衣服便可能被燙出焦痕。

相比之下,今日的電熨斗只需加水、插電、調溫,輕按按鈕便能噴出細密蒸汽,安全又便捷。科技的進步,讓人省卻了多少小心翼翼與手忙腳亂。

六○年代的北京胡同,生活條件極為簡陋,住房沒有上下水,沒有洗手間,也沒有冷暖氣設備。院子裡只有一個水龍頭和水泥砌成的下水池,十幾戶人家共用,大小便要走到胡同裡的公共廁所。我們住的琉璃巷長約兩百米,住著幾十戶人家,卻只有兩個公廁。院子對面的男廁設有一個小便池和三個茅坑,毫無隱私可言。夜裡房間裡備著尿盆,清晨各家端著尿盆到公廁傾倒清洗,是再尋常不過的景象。

入秋後天氣轉冷,做飯用的蜂窩煤爐便被搬進屋裡,加上煙筒,既燒飯也取暖。每天鏟出的煤灰倒進「髒土盆」,和一天的垃圾一起,晚上提到胡同口的垃圾站傾倒。

夏天沒有空調,每人一把芭蕉葉做的蒲扇,搧來的是風,也是耐心。洗澡更談不上淋浴設備,每家只有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澡盆,起初是木盆,後來換成鐵皮盆。盛上溫水,坐在盆裡,用手撩水沖身,在炎炎夏日裡祛除暑氣,圖個清涼。

如今的北京,許多胡同早已被高樓大廈取代,電梯、公寓、獨立廚衛、冷暖空調、寬敞客廳與臥室,一應俱全。成長於現代樓房的年輕人,很難想像當年胡同生活的細節,更遑論理解那種生活之中蘊含的韌性與秩序。

那個年代,糧食憑票供應,每人每月定量二十至三十斤不等,成人分額稍多。糧票分為麵票與糧票,麵票可以買標準粉(麵粉)一毛八分五一斤;糧票用來買棒子麵(玉米麵)一毛一,機米(糙米)一毛四分七。每月固定去糧店排隊買糧,是家庭生活的重要節奏。每逢過年,還能分到幾斤「富強粉」即精細白麵,兩毛一一斤,用來包餃子,煮起來皮不破,口感筋道;再配上幾斤天津小站稻,兩毛三一斤,米粒橢圓半透明,蒸熟後香氣撲鼻。那些年,物資匱乏,卻因為難得,反而格外珍惜。

八○年代末,各種票證制度逐步取消,市場供應日漸充足。超級市場出現了,貨架與冷櫃裡琳瑯滿目。曾經人頭攢動的糧店與副食店,慢慢淡出歷史舞台,只留在記憶深處。

還有一件如今少有人知的物件:搓板兒。那是一塊約八寸寬、三尺長的木板,一面刻著橫向深稜,用來搓洗衣物,每到換季,拆洗被褥、床單、枕巾,全靠它完成;雙手握著濕重的布料,在搓板上來回用力,水花四濺,手指發皺。

改革開放後,居住條件改善,家家戶戶通了冷熱水,洗衣機普及,搓板逐漸退出生活舞台。它曾是家庭勞動的象徵,如今卻成了博物館裡的陳列品。

回望一生,從北京胡同的煤爐與搓板,到洛杉磯寬敞明亮的現代住宅;從憑票購糧的年代,到超市貨架的豐盛選擇;從口含清水熨衣,到智能家電一鍵完成,時過境遷,翻天覆地。物質條件的提升,無疑帶來舒適與便利,然而,那些消失的物件承載的不只是生活方式,更是一代人的記憶與情感。

或許,人真正懷念的,並非貧困與簡陋,而是那段歲月裡的人情溫度、鄰里互助,以及在有限條件下彼此體諒的默契。當年的胡同雖然擁擠,卻熱鬧而親近;如今的高樓雖然舒適,卻多了幾分疏離。時代前行,舊物退場,而記憶卻在心底悄然生根。

那些消失的物件,如同時光留下的印章,提醒我曾從何處來,也見證著一個時代如何在尋常百姓的日常器物中,悄然更替。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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