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瑣憶
馬年來臨,身在維州費郡養老的我,總忘不了幼時在台灣過年的情景。當時國共在金門發生多次戰鬥,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甚至發生我們著一代人談虎色變的「八二三炮戰」。但「年年難過年年過」,台灣本島除了「白色恐怖」,生活還算安定。家人端午包粽子,七夕、鬼節作醮大拜拜,中秋吃月餅,冬至吃湯圓,節慶中最令人興奮的就是立春過新年。
新年前一個禮拜,慣例全家總動員大掃除、貼春聯。父親幫神桌披上繡有龍鳳的「桌裙」,桌上左右疊放著橘子堆以求吉祥;哥姊們忙著磨米漿,母親用大蒸籠做「甜粿」之外,還做「鹹甜粿」、「菜頭粿」、「芋粿」、「發粿」。母親來自鄉間,平時養雞養鴨供年節食用,迄今我還能背誦她殺雞殺鴨時的口訣:「金刀送你去出世,來世大厝人兒女。」
除夕年夜飯是一年中最豐盛的晚餐,也是母親一年中難得坐下與家人一起「圍爐」的時刻,我們可吃到白煮墨魚、大哥做的芋泥、難得一嘗的金線魚。飯後長輩發紅包,小孩們玩紙牌「守歲」,這是一年一度家中合法的賭博。據說除夕夜兒女愈晚睡,父母愈長壽。
初一當天,母親一大早煮棗茶,準備花生果仁給來家拜年的親友品嘗。家人不准講不吉祥的話,廚房也不可動刀子,只蒸食除夕夜吃剩的飯菜。小孩穿新衣,戴新帽,穿新鞋,放鞭炮。除了拜祖先外,父親一早就依照「春牛圖」的指示,帶著全家人往吉利方向出發,走遍市內所有寺廟祈福,成為我們家過年的傳統節目。當天下午與二哥去看電影,最受歡迎的劇情常與「西遊記」或「白蛇傳」有關。
依照民間習俗,初二那天,出嫁女兒要「回娘家」向父母拜年。那時住在南門的大姊與東門的義姊帶著兒女回家,父母親高興地抱著孫兒孫女,母親煮了上好的飯菜,讓姊夫們與父親下酒。大姊夫姓沈,義姊夫姓陳,兩人是糧食局同事,陳姊夫位高權重是第一課課長;沈姊夫長得風流倜儻,人際關係特別好,是我小時崇拜的偶像。我們把成群的外甥、外甥女們當娃娃玩,直到天黑才依依不捨地送他們回家。
新年喜樂的氣氛一直延續到十五元宵節。元宵節當晚,吃了母親做的湯圓,提著父親為我們親手做的兔子燈籠,到處串門子,或到附近的寺廟看燈會,其樂也融融。我命帶「驛馬」,一九七一年留學美國。每到過年,當地華人如「路城中文班」舉辦聚餐活動,讓海外遊子的我,深深體會到「過年過節倍思親」的滋味。
一九八三年我遷住印尼,政府排華,華裔雖多但不敢公然慶祝,沒有年糕吃,沒有舞獅看,新年氣氛完全走了樣。一九九五年遷住華人占多數的新加坡,過年有許多活動,如牛車水整個月點燈、河畔發紅包、上元「妝藝大遊行」,新加坡人還別開生面發明港澳台沒有的「撈魚生」新年宴。
二○○六年在新加坡退休後,常回台灣過年。現如今,元宵節已成為比農曆年更有趣的聯歡節日,城隍廟有五花八門的燈籠比賽、猜燈謎,其他地方有放天燈、打鹽水蜂炮及夜間遊行等節目。
月是故鄉明,在新加坡過年也好,在美國過年也好,就是沒有當年在新竹繞市一周拜拜祈福的家庭活動,沒有母親做的多種年糕味道,沒有姊姊們回娘家的喜悅,幼時過年的歡樂只能到夢中去尋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