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與火鍋(下)

左宜

吃火鍋當然是人愈多愈好,又熱鬧又可以品嘗多種食材,但我也有獨食的經歷,那是我剛去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留學讀書的時候。

賓州的冬天寒冷漫長,大雪從十一月一直下到來年四月。剛到異國他鄉的我完全不能接受西餐的生冷,只想快速省事地吃上熱乎的家鄉味道,救命的辦法就是火鍋:電火鍋一插,方便湯底一倒,冰箱裡拿出幾樣速凍菜肉放進鍋裡煮開,麻辣滾燙,再配一碗白米飯,十幾分鐘就能吃完,然後回實驗室繼續忙碌。

這時的火鍋沒有了大家圍爐食話的傳統感覺,而是變得務實不講究。湯底幾天也不換,最多加點水,味道淡了就再添點底料。吃到後來,鍋底顏色愈來愈深,湯汁也愈來愈混濁,但我還是吃得快快樂樂。異鄉的火鍋,不僅帶來了方便舒適,也給遊子的心靈提供了一個熟悉的支點。

火鍋的出身很樸素。北方銅鍋據說起源於成吉思汗行軍打仗時的就地起灶,川渝火鍋也是興起於工人做完重體力活之後的碼頭吃喝,都是為了在寒冷或疲憊裡快速讓人飽腹暖和起來。也難怪一到冬月,我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火鍋。

不過火鍋也可以吃得很精緻。有一年冬天我去日本北海道玩,得以品嘗到當地著名的雪蟹火鍋。和中式火鍋不同,日式火鍋寬且淺,且湯底只有一鍋清水,為的是最大程度保持食物的原味。新鮮捕撈的雪蟹完全分好剝開,配著豆腐、蘑菇、蔬菜,擺盤精緻。服務員小姐姐身著和服,輕聲慢語一邊介紹一邊把涮品一一下進去,等鍋大開之後,再一一撈起給我們放好,有一種電影慢動作的感覺。

等到所有涮品都吃完,小姐姐再把我們吃剩的蟹殼放回鍋裡,徐徐熬成濃湯,然後下進去一碗大米,用小勺順時針攪動。一時白米把蟹湯吸盡,鍋裡是香氣撲鼻的一鍋蟹粥,吃下去暖心暖胃,是北海道之行最舒服的一餐飯。日式螃蟹火鍋真是應了梁實秋的大師文字:以蟹始,以蟹終,如一篇有頭有尾起承轉合的好文章。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火鍋還可以吃得很有情調。我吃過最浪漫的一頓火鍋,是在二○二○年疫情期間。那時大家已經居家隔離大半年,都盼著出去走走,放鬆一下心情。於是新年之際,我們和鄰居好友專門租了舊金山灣區一處海邊的房子,打算住幾天遠離城市、人群和病毒的打擾。

房子的後院有個大露台,正對著浩瀚蔚藍的太平洋。朋友一家有心,帶了電火鍋和各種火鍋食材過來,我們在露台上擺好桌椅碗筷,湯底翻滾,菜肉鮮香,抬頭大海,低頭火鍋。海風吹來,遠處白浪拍岸、海鷗飛旋鳴叫,近處孩子們在院子裡嬉笑耍鬧,我們困頓已久的心情終於徹底放飛,大家都談吐有致、逸興橫飛,酒不醉人人自醉。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我說,冬月吃火鍋是嚴寒裡的溫暖,枯寂中的熱鬧。沒有什麼寒冬是用一頓火鍋過不去的的,如果有的話,那就兩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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