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過年憶往

隱居

一九四九年時,烽火戰亂席捲神州大地,大批的軍民從大陸撤退到了台灣,這是一次龐大的人口遷徙,為了安置這些蜂擁而至的軍人及眷屬,全台各地興建起簡陋的集中住宅,形成了眷村。我在眷村長大,眷村在過年時特別熱鬧,時光飛逝,離開眷村很多年了,當年的眷村也已不復存在,但是每年到了過年時,仍然會思念起那懷舊的年味。

我住在新竹樹林頭的空軍眷村,七個眷村綿延相連。過年的一個多月前,眷村就開始忙碌起來,瀰漫著一股特有的年節歡樂。眷村居民來自大江南北不同省份,過年時大家互相幫助,分享獨特的美食。媽媽最擅長的是醃香腸,除了豬肉香腸外,也做出廣受歡迎的豆腐香腸,另外還有種類繁多又美味的滷味。有鄰居會找媽媽幫忙做香腸,擅長做臘肉的湖南籍彭媽媽也會來我們家幫忙做臘肉。

過新年少不了穿新衣,我們的新衣便是新買的一套卡其布學生制服。我們蓋的棉被內裡是棉絮,過年前,媽媽把棉被套拆下來清洗過,把棉絮搭在院子裡的竹竿上曬足一天太陽,還用棍子把棉絮拍鬆,曬得蓬鬆乾暖的棉被蓋起來格外舒適。

春節前一個星期開始,理髮要雙倍的價錢,所以漲價前要趕著去理髮。村裡的廖伯伯寫了一手好字,忙著揮毫書寫春聯,村長挨門挨戶分送到家,也為村民送上新春祝福。媽媽會大掃除清理房子,送舊歲迎新春。

年糕是不可缺少的,那是媽媽一年只做一次的年味。買糯米回來,淘米洗乾淨後,泡在水裡一夜,然後磨成米漿。早期是用石磨慢慢地研磨,自從電動研磨機問世後,就拿去店裡用機器磨成米糊狀,拿回家後,用大石頭壓著把水分壓榨出來,成了粉狀後,就可以蒸年糕了。媽媽做的年糕有不加味的純年糕,也有加入黃砂糖蒸成的甜年糕,吃的時候切成小片,用油煎或是蒸熟就可以了。

我們家有六口人,每天要吃掉的食材不少,平時媽媽是每天上市場買菜。可是到了過年時,商家初六才開張營業,冰箱也儲存不了太多菜肴,所以媽媽要準備很多不需要冷藏的食材。媽媽買了大白菜、韭菜、黃豆、花生、包心菜、蘿蔔、大蔥、蒜苗、榨菜、酸菜,醃製了東北的酸白菜,用一個陶瓷罈子泡滿四川泡菜。

爸媽都是山東人,媽媽每年都做一大桶的山東特色年菜「凍」。這個凍的製作方式,是放了豬皮、肥豬肉、蹄膀、黃豆、大骨頭,加上各種蔥、薑、蒜、八角、桂皮這些滷味材料,燉出來一大鍋飽含油脂濃稠的膠原蛋白湯汁,在冬天的低溫下,這鍋油脂會結凍,所以叫作「凍」。

媽媽還會蒸好幾鍋饅頭,買一些俗稱槓子頭的火燒和大餅,這些麵食放在通風處,過幾天就會變得乾硬。過年期間,把這些麵食切成塊,舀一勺「凍」,裡面加上一些大白菜,下鍋一煮,就是現成的山東燴餅湯汁,這種燴餅可好吃了。

在大年夜的下午,媽媽仍在廚房裡忙著做年菜,桌子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爸爸會打開一瓶金門高粱酒,獨自小酌吃著年菜,一面默默地流淚。爸爸的個性嚴肅,不苟言笑,但是每到除夕,總會因為思念故鄉和親人而落淚。眷村裡有些人家會慎重其事「祭祖」,離鄉背井撤退來台灣,沒有攜帶祖先牌位,就用紅紙寫著「某氏列祖列宗」權充牌位,全家跪拜。

吃完年夜飯後,爸爸會到鄰居家打麻將,我們在家裡看電視三台聯播的春節特別節目。到了午夜十二時,外頭響起乒乒乓乓的鞭炮聲,爆竹聲中除舊歲,新的一年開始了。

從初一開始,居民們就沿家挨戶拜年,客廳裡準備了瓜子、糖果、蛋捲、蜜餞,招待來訪的客人,來拜年的訪客絡繹不絕。媽媽待在家裡招待客人,爸爸則是先在村子裡繞了一圈拜年後,就去較遠的眷村和長官家拜年。眷村過年時熱鬧非凡,家家戶戶擺桌打麻將,賭資小小,俗稱衛生麻將,聯誼又怡情。

過春節時的眷村,好像是整個大陸濃縮在小小空間的一個縮影,來自不同省份與民族的人們,操著各自濃重的鄉音,端出家鄉的拿手菜,在熱鬧的酒酣耳熱中談論著故鄉過年的往事。對那一代眷村人來說,回不去的故土只能在夢中重現,尤其是全家圍坐的年夜飯,更是成為了填補鄉愁的一種方式。

春節 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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