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梳妝盒(上)

蔣林

那天,在加州爾灣的家裡,兒子問我老家房屋現在的狀況,我描述個大概,不免也說起老屋裡的陳設。

我家老屋位於安徽省定遠縣一所中學校園裡,自從二○○○年我們從父母家搬出來之後,特別是二○一○年兒子出國留學,他就再沒回老屋住過。這當然是因為離多聚少之故,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父母就在這一年的兩個月內,先後因病離世。

我在那段時期幾乎失去了生活的信心,每日從我居住的學校宿舍樓俯瞰父母居住的平房小院,不敢看,又想看;但只要看上一眼,我的傷心就如潮水漫上五樓窗口,淚眼婆娑,難以自己。思前想後,我決定搬家。而搬家之後的幾年,兒子回國探親時就回到我們新家了,老屋租給兩三家農村進城陪讀的家長居住。

失去了我們的看護,老屋的許多舊家具在幾年之間也漸漸變了模樣,有的甚至破損消失。家具中有一張竹製涼床,它與我同歲,幾十個夏天,涼床的青色竹片硬是被我睡成了棗紅色,後來也散架損毀了。我與兒子說到這張涼床,說這大概是我們家最老的物件;想了想,我又說不對,還有一件更老的,那就是他奶奶、我母親的一個梳妝盒(見圖)。

母親於一九六三年嫁給父親,隔年生下我。那時,母親是縣印刷廠職工,父親是部隊傷殘轉業幹部。母親出嫁有什麼嫁妝我當然是不知道的,後來稍大一點能記事時,就記得母親的嫁衣還在,因為母親一生都穿中式大襟衣服,每年盛夏,會把箱櫃裡一件件衣服都拿出來擺在驕陽下曬霉,其中就有一件對襟的藏青色列寧裝棉襖,那是母親出嫁所穿。曬霉時,母親經不住我一再央求,偶爾會穿給我看一下,就收回箱底了。

而在日常生活中,幾乎每天都用到的,就是那個木製梳妝盒,母親一直在用,只不過不是梳妝之用,而是當作針線盒。這個梳妝盒大約一尺二長、八九寸寬、六七寸高,紅漆底色繪有金色波紋,配一對金屬提手和一個鎖別子,內設一面鏡子和一個分成兩層的隔板。

兒時,我出門與小夥伴玩耍,總找母親索要零錢,母親有時給幾分錢或一毛錢,有時不給;不給時,就是生活遇到手緊的時候。母親說:「現在身上的口袋沒裝零錢,你自己去針線盒找一找吧。」我就屁顛屁顛地去翻針線盒,也就是她的梳妝盒。

盒子裡有整齊地別在布頭上的成被針、縫衣針和繡花針,有用剩的紅色、黑色、綠色的毛線團,有黑線球和白線球,有一枚磨得錚亮的頂針、一團捲好的軟尺,還有一塊畫線的粉餅,但就是一分錢都沒有。我質問母親為啥沒有,母親說有呀,有好幾團毛線呢。因為我們當地說一毛錢、兩毛錢時,前面的數字發音較輕,後面的毛錢二字發音較重,毛錢又與毛線發音近似,所以母親才拿這個諧音逗我玩。(上)

加州 爾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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