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也要學會斷奶

瑜佳仁

十年前,我第一次聽見「Hello Mom」這個詞,是在一家吵鬧的餐廳。

那天,幾個小男孩自己在外頭吃飯,像一群暫時獲得自由的小動物,聲音比漢堡還大。忽然,其中一個孩子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小聲說了幾句,話還沒說完,其他孩子已經開始起鬨。

「你媽媽打來的。」

「Hello Mom.」

笑聲此起彼落,那個孩子滿臉通紅,恨不得把手機塞回口袋最深處。

我坐在不遠處,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盯太緊的媽媽」。不是不愛,而是愛得太靠前,讓孩子在同伴面前無處可躲。

那天回家後,我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我不要當那樣的媽媽,不隨時查勤,不三不五時打電話確認行蹤,不讓孩子因為「媽媽」兩個字而感到尷尬。那時候,孩子還小,我以為自己一定做得到。

時間很快過了十年,輪到女兒進入青春期,我原以為自己早就「畢業」了,懂得分寸,也學會放手。結果才發現,媽媽這個角色,從來沒有真正結業的一天。

我不再頻繁打電話,卻會忍不住查看定位;嘴上說信任,心裡卻自動補齊所有可能的風險。有時候,她只是晚回十分鐘,我已經在腦中演完一整段社會新聞。理智不斷提醒我:不要當Helicopter Mom,不要成為孩子的陰影。可身體的反應卻誠實得多,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盯著,心也跟著懸著。

有一次,女兒瞄了一眼我的手機,語氣平靜地說:「Mom,其實妳不用一直看我在哪裡。」那不是指責,更像是一種反過來的安撫。我忽然有點心虛,原來她早就察覺,只是沒有拆穿。

我們這一代媽媽,似乎都不太擅長「斷奶」。不是不相信孩子,而是不太相信世界;不是不願意放手,而是放手之後,先失去平衡的,往往是自己。孩子長大的速度,永遠比我們心理準備得快。我們還在回味他們需要我們的年代,他們已經學會如何不需要我們。

十年前,我提醒自己,不要成為在餐廳裡打電話的那個媽媽;十年後,我才明白,真正需要一再學習放手的人,或許一直都是我。所謂的放手,不是一刀兩斷,而是一次一次,把手指鬆開一點點。

就像斷奶一樣,不只是孩子的課題,也是媽媽的。(寄自德州)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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