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儺戲

王崢

辦公桌上突然出現了一把神祕的糖果,在深秋冷冽的空氣中,萬聖節點燃了這片土地久違的熱情。從台北自由廣場的年輕人,到東京澀谷十字路口的黑潮,再到上海與香港的街頭,東亞的夜晚在這一天忽然變得異樣,彷彿城市本身也戴上了假面。這個源自西方的節日,原本是基督教的「諸聖日前夜」,在這裡卻早已失去宗教的重量,只留下形象的表皮與情感的張力。

▋一場集體的深呼吸

歷史上,萬聖節並非明治維新時期的產物。雖然那個年代象徵著日本向西方開放,但真正使萬聖節進入日本城市生活的,是二十世紀末的全球商業浪潮。1997年,東京迪士尼推出「Happy Halloween(歡樂萬聖節)」活動,自此萬聖節在日本被重新命名、重新編碼,成為一種由商業驅動的「都市狂歡」。與西方孩童的「trick or treat (被捉弄還是給糖吃)」不同,東亞的萬聖節屬於「サラリマン(工薪族)」,是一場關於身分鬆動、角色轉換與消費慶典的夜行儀式。

這樣的「狂歡」讓人想起巴赫金在《拉伯雷與他的世界》中說的那種時刻,權力倒置、禁忌消解、笑聲如洪水般漫過秩序的邊界。那晚的街道變成臨時劇場,福柯所謂「異托邦(Heterotropia)」的鏡面突然打開,現實被反射成另一個自己。人們在其中遊走、假扮、凝視彼此,彷彿每個人都在演另一種可能的生活。

我仍記得疫情結束後的第一個上海萬聖節,那是一場集體的深呼吸。人們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畫上誇張的嘴唇;有人扮成「大白」,那些在疫情期間全身被白色防護服包裹、象徵國家防疫體系的工作人員;也有人扮成魯迅。那位「魯迅」的胸前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希望年輕人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的話。」這原是魯迅在《熱風》裡對青年說的句子,如今被搬進街頭,化為一種無聲的諷刺,那些在城市中被迫降溫的青年,終於以幽默的方式回敬現實。

然而,這種狂歡的力量在東亞社會中格外複雜。這裡的文化長久以來將道德與情感置於法律之上,人的行為由「禮」與「情」所織成,既細膩,又沉重。當這種道德秩序被體制化、被消費化,它便不再是維繫關係的柔軟網,而成為新的枷鎖。如同北島所說的「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最初極具韌性的浪漫哲學想像,最終像漢字的演變一般,變成了一個個方格中的規範形制。這種文化的內向延續,從詩到秩序、從抒情到規訓,構成了一種深層的自我監控機制,人們在語言與行為之間被「美好」地束縛。

▋一場現代的儺戲

人們於是只能在節日裡「表演自由」(performing freedom),卻往往只是演出一種可被接受的「自由樣貌」。那種源於真實衝動、由身體與欲望驅動的表演性(performativity),在過度設計的節慶中漸漸凋萎,成為社會允許的遊戲。縱使如此,我也不禁駐足眺望一整個臨時起意卻暗流湧動的舞台。莎翁說過:「All the world is a stage.(整個世界都是舞台)」。

這種被馴化的自由,讓我想到哈佛學者Michael Szonyi的《被治理的藝術》(The Art of Being Governed)。他以明清地方政治為例,指出「被治理」並非屈服,而是一種在權力體系中求生、協商、重構自身位置的策略。若將此概念移至當代都市,東亞的萬聖節正是一種現代化的協商:在高度規訓的社會裡,假面的狂歡成為人們與體制之間短暫的談判。

因此,我願意稱它為一場現代的儺戲。儺戲起源於上古驅鬼祓禳的儀式,在漢族、羌族、藏族等地延續千年。在象雄古國的舊址,人們戴上面具、模仿神靈,以戲劇重構人與超自然的關係。如今的萬聖節雖已脫離宗教,卻依然保有儺戲的精神,以表演對抗秩序,以假面尋求真實。彷彿是在重新尋找本雅明在《藝術作品在其可技術複製時代》中所說,那種「不論多近,仍以距離顯現的獨特現象」。

然而,這裡的靈韻(Aura)不再屬於原作或神聖儀式,而誕生於群體的臨時共演之中:在假面、閃光與笑聲的重疊裡,人們創造出一種新的 ,一種被複製的靈韻,一種在短暫聚集中閃爍的人性餘光。

我走在街頭,從過去有些厭煩塞滿周末地鐵車廂的Cosplay人潮,到現在有些興味地觀察並嘗試融入他們。霓虹在臉上閃爍,我忽然覺得,也許我不過是在扮演某種「生活」的「努力樣貌」,一種社會鼓勵的「真實感」,一場無人要求卻無人能逃脫的演出。我也突然想扔下背包,脫下夾克,在大街上兀自奔跑起來,從「席地而坐的大象(胡波)」成為一匹「在天幕下行走的野象,只管踩碎了自己的影子(北島)」。

▋一種精神上的不合作

在那一夜,性別的秩序也短暫倒置。許多女性選擇化身為電影與動漫中的角色,有人扮成《低俗小說》裡叼著煙、冷漠又自信的米亞華萊士(Mia Wallace);有人穿著日本動畫女戰士的制服,揮舞塑料刀劍,眼神中盡是出鞘的利刃。這些戲仿不只是模仿,而是瞬間的奪權:當女性以扮演的方式挪用那些曾經凝視她們的形象,她們也暫時奪回了凝視的主體。

我看到有人在街角借火,一個女孩遞出打火機,保安接過去點菸。那一刻的火光短暫閃爍,制服的權威與假面的自由在火焰間交錯,誰也沒有說話,卻彼此默認了這場戲的存在。那火光像是一個隱喻:在東亞這樣的城市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許只能靠這樣微小的溫度來維繫。

項飆曾提出「附近」(the nearby)的概念,強調重建日常互助關係能讓人重新呼吸。但在東亞的城市裡,生活本身早已是一種壓迫性的秩序;近年井噴的「美食類」紀錄片早已讓人審美疲勞,除了滿足「舌尖上」的幸福,我們在晚餐後是否還有其他安排,比如一場舞會?這是這些紀錄片停止追問的問題。因此,「附近」顯得過於浪漫,而「現場」(site)反而更有張力:那是身體與制度碰撞的前線,是被攝影燈照亮、同時被警戒線框定的場所。它讓我們看見制度也會表演自己。

這樣的「現場性」,其實延續了知識分子在社會轉型中的另一種姿態。歷史學家余英時曾說,中國的士人以道德自主抵抗外在權力,這是一種「精神上的不合作」;也是歷史學家的許倬雲則提醒我們,歷史的節奏不在斷裂,而在細微的進退,「文化的力量,常常在轉折處顯得最柔軟,卻也最堅定」。

▋一種持續的自我省思過程

現代新儒家思想家與哲學家杜維明在《文化中國》中更指出,轉型不是斷裂,而是一種持續的自我省思過程,真正的現代性應包含「內在的倫理創造力」。這些觀點並非停留在抽象的思想史裡,而在今天的街頭被重新演出,那些戴著假面的人群,正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了這種「柔性的抵抗」。

事實上,這樣的「表演性抵抗」早在清末民初便已有跡可尋。康有為與梁啟超以文字、演說與改革構築出一場關於「新民」的戲劇,只是他們的修辭與激情長久以來被後世視為「不具審美價值」。從胡適到錢穆,他們被歸入「政治而非藝術」的一端,被認為缺乏形式上的純粹。

然而,如文學評論家汪暉所言,梁啟超的文體與思想「正是在修辭中開啟了中國現代性的政治美學」;學者劉禾亦指出,梁啟超的語言是一種「表演的語言」,它讓「國民」這個想像共同體在舞台上誕生。或許,我們今天在街頭看到的萬聖節,不正是那場百年前修辭劇場的延續嗎?

萬聖節的假面,於是成為一種當代的祓禳(古代除災去邪的祭祀儀式),它讓人們在被治理的秩序中重新試探自由的觸感。在這個被閃光與笑聲照亮的夜裡,連警戒線都顯得柔軟。當燈光熄滅、人群散去,街道仍有餘溫,那並非自由的證明,只是自由經過時,輕輕掀起的一陣秋風。

(圖/123RF、AI協作生成)

當然,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把糖果是我放的,Trick or treat.(寄自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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