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午後還沒死完(上)

余惠玲

1

午休截止於六十分鐘後,在這之前,阿帖需要先去殺個人。

阿帖的老闆,小青姐。小青姐對阿帖好,不嫌棄阿帖沒經驗、年紀輕,更不嫌棄阿帖前份工作不光彩。只是阿帖連契約也沒看過,薪水遠低於最低薪資。

小青姐年輕時大概也漂亮過,不是那種眉目剪秋水的漂亮。小青姐的漂亮有些淒苦,上一個員工說她「水人沒水命」,小青姐眉毛凝著山字,眼窩像能積一座湖,一口氣頓了又頓,只是忍。好像連做老闆也沒有老闆命。

小青姐有個女兒,女兒叫西西。她生活裡的一半錯事歸給前夫、一半錯事歸給西西,然後把這兩個都包裹起來,全部怨自己。小西西活潑得像跳跳糖,全灑在地上會酸得像桑椹酒。

西西年齡不大,正好十六,正是讀書的年紀。西西書讀得好,從小店裡的人就說要是長大了,定能當個女總統。可小青姐第一個不願意,西西最好永遠在她身邊才放心。寶貝女兒只有一個,走了彎路,後半生要誰來寄。

有人彎路走得短、有人彎路走得急,阿帖的彎路走得又快又急。十八歲,正是重讀高一的好年紀。

於是兩個人生、階級、人品遠十萬八千里的人搭在一起做同學。阿帖還是會記得那天,爛學校裡,阿帖不會是第一個在廁所裡抽菸的人,而西西也不會是第一個在廁所裡催吐的人。她們有同樣的焦慮,叫做自己不屬於這裡。

寬大的梳妝鏡前,西西眼眶紅紅,像是過敏。阿帖詮釋為,那是對學校過敏。西西笑笑,笑聲從她嘴裡蹦出來總是自然,於是捲起袖子。阿帖順著水流低下頭,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看見西西手上的疤。

後來阿帖不喜歡西西手上的疤,但也承認它有個好觸感,指尖掃過去,像淺淺的山巒不斷。但阿帖從不看見它多了幾道,也不估算它的力道。阿帖最大的本領是裝聾作啞,對點她的畜生是,對朋友的痛苦更是。

有時阿帖會小小地恨自己,但實在小,想必已經有人替她恨完了,這樣也好。至少比西西好,阿帖總在想,西西比起自己還是太多人愛了,才會那麼恨自己。西西一定不喜歡這個說法。沒關係,阿帖不在意,阿帖樂於討厭西西。

2

記得西西側在阿帖耳邊說話,於是從那天起,阿帖需要保守一個有關死亡的祕密。於是阿帖總在等,等西西回心轉意。阿帖總想做點什麼,卻也無能為力。

從此阿帖開始恨西西,比原來要恨,又比原來更哀戚。

午休截止於五十五分鐘後,一切都在阿帖的腦海裡震盪。阿帖只是聽著,把鐘聲的一半納入自己的呼吸。她需要奔跑,奔跑的意思是任由呼吸裝下燒透了的太陽,用眉間拱起光照的熱意。

去西西家的路,阿帖走得比去學校還熟。誰都知道阿帖不是好學生,但在小青姐面前,只能當個好員工。錢,還是錢,好不容易爬上來了,誰想又墜下去。阿帖把小青姐的髮廊當起點,即使起點正在使她走向毀滅。

阿帖對小青姐的印象,總體而言沒多好,就是煩。煩小青姐總咒天咒地,舌尖上讓別人死千百遍,又在心底讓自己死千萬遍,一切還是毫無改變。

阿帖是店裡唯一的員工,總看著小青姐酗酒酗得像意圖謀殺自己。阿帖收拾一切,在鐵捲門拉下之後。要錢,討生活,於是只要小青姐想,阿帖什麼都得做。

小青姐那雙指紋也磨滅的手,總輕輕覆在阿帖背上,笑得像有花在開,疲憊皺成眼周的痕。你啊,一定能賺大錢,只要跟著我,我需要你。留住這個員工,沒有人比她更好用,小青姐在心裡盤算著。

阿帖知道小青姐沒有選擇,就好像小青姐也知道,這裡是阿帖最好的去處。

因此阿帖希望小青姐活得長,又希望小青姐早點死。

西西分享一則隱密故事,不只一次,她曾雙手環附在媽媽的脖頸,脖頸冰涼像月光,一圈再柔軟不過的白瓷。向下按,再向下,為什麼?用施力來卸下一些什麼?

西西不明白,但阿帖明白。小青姐給西西的世界是不斷加壓的密封罐,西西要出口、要宣洩,最適合、最順手的是親人。不能全怪西西,因為小青姐也總如此。

圖/123RF

西西總是懦弱,阿帖比西西多了點破釜沉舟的愚。但阿帖從沒殺過人,想必也是,上一個在她掌間死去的是蚊子,塗在自己手上像紅漆。阿帖不想殺人,只是事到如今,她早無路可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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