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婆婆
那年八月,我第一次見到未來的婆婆。大學暑假,我準備返鄉南下;男友因工作留在台北,託我順道拜訪他的父母,讓他們先認識我。
那是一個炙熱的午後,我帶著些許忐忑走進他們的家,兩名長輩笑容可掬,熱情迎接我。交談之間,我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他們的語氣柔和自然,帶著台灣南部特有的純樸,慢慢撫平了我的緊張,也讓我感受到這個家庭的溫暖。
婚後,我與婆婆有了更多相處的時光。這名看似平凡的長輩,卻擁有不凡的人生,從丈夫口中零散聽來的往事,我逐漸拼湊出她堅韌而溫柔的生命輪廓;而與她相處的點滴,更讓我由衷敬佩並感激這名如母親般的長輩。
婆婆出生於一九一〇年代,身為家中長女,自幼便展現過人的聰慧與毅力。當時台灣仍處於日治時期,醫療資源匱乏,若想成為專業助產士,必須接受官方嚴格訓練並通過認證。結婚後不久,她考入助產士講習所,接受為期兩年的專業訓練,學習產科理論、公共衛生、嬰兒照護與接生實習。結訓後,她順利通過官方考試,取得助產士執照,展開長達數十年的助產生涯。
鄉間婦產科醫師稀少,許多家庭迎接新生命時,全仰賴助產士的協助,鄉親們親切地稱她們為「產婆」,她們是村裡唯一可依靠的專業醫事人員。
無論深夜、豪雨或颱風,只要有人召喚,婆婆便拎起助產包,騎上腳踏車立刻出門。接生後,她總會多次回訪,細心察看產婦的恢復情況,親手為新生兒沐浴,耐心指導育兒之道,直到確認母嬰平安,才放心離去。
接生的酬謝從不固定,全憑心意:家境寬裕者包紅包,生活困難者則送來一隻雞、一袋米或幾顆雞蛋。婆婆從不計較,只要有人需要,無論晝夜,她總是義無反顧地出門。
即便在二戰期間,社會動盪、空襲頻仍,她也從未停歇。每當她外出接生,家人便點上一炷香,默默祈願她能平安歸來。她視產婦如親人,在那段戰亂不安的年代,成了無數家庭最可靠的後盾。
某年朴子溪暴漲,暴雨滂沱,婆婆挽起衣衫,涉水趕到臨產孕婦身邊;甚至有一次,一頭母牛難產,獸醫束手無策,最終卻在她的巧手下化險為夷。婆婆在助產崗位上堅守近五十年,憑藉精湛技術與良好信譽,迎接了無數新生命。
婆婆不僅是一名專業助產士,也是九個孩子的母親。我的丈夫是她最小的兒子,從小備受疼愛,而這份愛也自然延伸到了我們的小家庭,她待我一向和藹慈愛,使我由衷敬愛。
記得我生下兒子的那一年,婆婆正在美國探望其他孩子,得知消息後,她一返台便風塵僕僕地趕來看我,還親自幫忙清洗尿布,這份真摯的關懷,使初為人母的我深受感動。她待我如女兒,成了我生命中第二個母親。
後來,我們全家移民美國。初到異鄉,一家四口擠在兩房的小公寓裡,家具簡單,夜裡只能睡在地毯上的床墊上。婆婆來美探望時,明明可以選擇住在其他孩子寬敞舒適的家中,卻堅持與我們同住,這份陪伴,讓原本狹小的空間多了一份安定,也銘記在我心裡。
剛到美國時,一美元兌換四十元新台幣,物價高昂,我們過得格外節儉。一次全家外出用餐,我只點了最便宜的蔬菜烏龍麵,婆婆察覺後,立刻催促我改點更豐盛的餐點,並堅持由她付帳。
每次回台灣探望婆婆,她總會帶我到她熟悉的銀樓,替我挑選金戒指或金項鍊,說要買給我戴。雖然我平日並不常配戴金飾,但我知道,那不是炫耀,而是她那個年代表達對媳婦心意的方式。
婆婆幾乎每年都從台灣來探望我們,直到年事已高,長途飛行變得困難。晚年,她有時會弄錯台灣與美國的時差,但每當想到我們,仍會撥來電話,即便深夜響起,我們也總會立刻接聽,只為聽聽她的聲音,確認她一切安好;對我們而言,那便是最珍貴的幸福。
在美國,我們偶爾遇見來自家鄉的朋友,寒暄之後才驚訝地發現,對方竟是婆婆親手接生的孩子。這樣的巧合,讓我們更深刻地體會到,她的一生早已在無數家庭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婆婆於九十三歲高齡安詳辭世。她生前最鍾愛的歌曲是「媽媽請你也保重」,如今,每當丈夫思念母親時,便會輕輕哼唱,那熟悉的旋律彷彿穿越雲端,將思念送往天堂。
婆婆的一生跨越殖民時代與戰火,歷經艱辛,卻始終守護在生命的最前線;同時,她也以溫婉而堅定的方式照料著整個家庭。她雖已遠去,但堅毅與慈和早已深植在家族記憶裡。當初我初次見她時的忐忑,如今已化作我心中最深的懷念與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