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尋舊

星移斗轉，歲月匆匆。退休才幾年，青春即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欲尋已無覓處。大半生已過去，甜蜜幸福的日子雲淡風輕，轉折辛苦的時期刻骨銘心，都是人生路之必經。人愈老愈懷舊，如今回想起來，來美後第二年在加州矽谷的經歷，印象最深刻。

一九八四年我獲電子系碩士後，在加州矽谷的超微公司（AMD）謀得工作，開始了我在美國後半輩子的生活。當時雖年近三十，但人生前半段都在學校度過，沒有社會工作經驗，踏入美國職場，能生存下來著實不易。年輕時經常換工作，一路從北加州南遷到聖地牙哥，四十多年再也沒有回過矽谷。

因緣際會，當時才五歲的兒子如今已成大人，去年到矽谷工作。他去尋找小時候的故居，居然找到了我們居住過的出租公寓，也找到我在美國擁有的第一棟房子。他寄來幾張照片，模糊往事忽然清晰起來，我的心也跟著驛動。兒子邀請我感恩節到加州相聚，我欣然答應。

那天我搭機抵達矽谷時已近黃昏，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出聖荷西機場，眼前景觀全非，以前機場只有一棟建築，現在分成A、B兩航廈。兒子說他在出口等，旅客都走光了，還不見他蹤影，是我跑錯了航廈？還是走錯了出口？我看到人就問「我在哪裡」，運氣好，問到一名住在本地的老中，我撥通兒子的電話，把手機遞給他，他對著手機說明了我的位置。沒多久兒子的車出現，才結束了這場機場驚魂記。

那天兒子車停聖荷西州立大學附近，我一眼就認出這是我剛來矽谷時住過的公寓，「哇，我認得，就是這裡。」我驚訝地叫出來。「爹地，這是聖荷西的壞區，你怎麼會住這裡？」兒子不解地問。「我那時哪知道什麼好區壞區。我找過好多出租公寓，都說你們夫妻帶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依規定要租三房公寓，每月租金一千五百。只有這家公寓一房一廳每月五百元，只要按時交房租，不管你住幾人。我心想先住下再說，就租了下來。」

住這裡的另一個原因，是離聖荷西州立大學近，兩個街口就到大學門口。為什麼要靠大學近？我是來找工作，那時候沒網路沒手機，找工作全靠信件，大學裡有打字機室，有投幣式打字機。那些年矽谷的積體電路事業正在興起，聖荷西水星報（San Jose Mercury News）每個周末都有幾百則徵人廣告，星期天花兩毛五買份報紙，勾出要應徵的工作，一早到學校的打字機室，用打字機打應徵信和信封，貼上郵票寄出去。

「現在找工作不容易。你那時工作好不好找？」「我運氣好，那時每家電子公司都在徵人，第一星期寄出五十多封應徵信，幾天後就陸續接到電話安排面談。第二星期每天都有面談，幾天後就收到超微公司的聘書。學電子的找事不難。」

住在這間公寓時，有段難忘的事要說。那天我剛上班，進辦公室沒多久，尼克經理進門說：「你有電話，凱薩醫院急診處打來的。」我趕緊去接了電話，對方說：「你兒子從樓上摔下來，你快過來。」我一聽就懵了，心急如焚地開車到醫院急診處，兒子頭包紗布躺在床上。「你怎麼會從樓上跳出去？」我問。他嚇得還沒回過神，臉色蒼白，嘴唇發抖地說：「我是背著斗篷跳出去，以為會像超人一樣往上飛……。」小孩子卡通片看多了。我看他沒大礙才放了心。

兒子說他記得這件事，還記得從樓上掉下時耳邊咻咻的風聲。他運氣好，樓下柏油路中間破了一塊，露出鬆軟砂土，他正好掉在那裡才沒把腦袋摔壞。這段驚心往事，如今成了父子間笑談。

開車十多分鐘，到了我在美國第三年、在超微工作第二年，買的第一棟房子處。我們在這裡住了兩年，期間兒子女兒先後進了小學，是他們的啟蒙之地，也留下許多他們的童年趣事。

我查了那棟房子現在的價格是五十萬，當年買時才七萬二，兩年後賣了九萬。房子是不動產，雖曰不動，價格隨時變動。可惜，當年價格如今已買不回這間房子。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這一晃眼已過四十年。這次藉兒子更換工作之便重回矽谷——我留在美國的起點，也是我第一份工作、買第一棟房子的地方。往事歷歷，一幕幕從心中掠過，有懷舊，也有傷感，有悵然，也有遺憾。悲歡離合總無情，不論如何，淡然處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