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平壤之行

一九九三年冬，聞知北韓菸草專賣局有意與國外菸草合作，公司即派我到北韓探個究竟。當時世界上只有北京及莫斯科兩個城市可以飛到平壤，我們一行從雅加達飛到北京，再換上北韓客機直奔平壤。

北韓老舊的客機上，沒有報章雜誌可供閱讀，耳朵聽到的都是愛國歌曲。抵達平壤順安國際機場後，不知道是同行的貿易商神通廣大，抑是菸廠缺菸若渴，我們的落地簽證一點問題都沒有。

從機場到平壤需要一小時的車程，進入市區後，見到街道寬廣乾淨，高大建築林立，到處有占地不小的體育館、紀念堂及金日成大理石塑像，市區有幾個拱門，其中一個不亞於巴黎凱旋門的雄壯。從建築及城市外觀來看，平壤的確是一個首都大城，奇怪的是號稱三百萬人的平壤，沒有大城市的喧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部汽車及電車來往，不像北京街上遍地行人及腳踏車。

美侖美奐外觀給我們的美好印象，在進入旅館後就破滅了。我們所住的是當地高級旅館，但走廊、房間一片昏暗，地毯老舊，房間因為少用甚至有霉味。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房間裝有電動窗簾，早晨醒來可以不用下床，按個鈕就可看到陽光。

市區遠方有一座上端像是金字塔的大建築，我好奇地問當地的官員：「那是什麼建築？」回答是「柳京飯店（Ryugyong Hotel）」就不再多言。

後來我問同行的北韓通：「為什麼沒有安排我們住那兒？」他才告訴我：「這棟建築是北韓人的傷疤，世界上第二十二大建築，全樓高一百零五層（比台北一零一還多四層），一九八七年開始動土興蓋，因為蘇聯解體，迄今只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混凝土空殼，旅館尚未開幕。」原來，這棟未完成的龐然大物，花了政府百分之二的年全民所得，是人類史上最拙劣的建築，有人甚至稱呼它為「幽靈金字塔」。一九八七年興蓋，迄今還未開幕，有笑話說：「莫說現在尚未蓋好，也許永遠不會蓋好。」

我們在平壤的考察時間只有四天三晚，抵達隔天，當地的官員一大早就帶著我們去拜訪「不朽的主席金日成的出生地——平壤附近的萬景台（見圖）。金日成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國父，我們訪問他的故鄉時，他還健在。萬景台金日成故居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農舍，高雅樸素。據說金日成本人喜愛吃一種韓式冷麵，為了體會他的偉大及對世界的貢獻，當天吃的午餐就是冷麵。

吃了冷麵後，官員們為了展示其國家科技，帶著我們到國家圖書館，讓我們隨便點了幾本書，幾分鐘後，書本已經透過自動控制系統，送到我們面前。當時西方國家已經發展網際網路，利用搜尋引擎資料彈指可得。

金日成採用史達林式的社會主義治理北韓，在他死前蘇聯已經解體，共產主義也已崩潰，但他本人堅持社會主義，不肯像中國、越南等國家嘗試改革開放。由於金日成父子對共產主義的堅持，北韓迄今仍是一個典型的共產社會。

一九九四年金日成病逝，接班的兒子金正日承襲鎖國衣缽，還變本加厲地發展核能及洲際飛彈，以恫嚇美、日及南韓，鄰近的國家如俄羅斯及中國也憂心忡忡，擔心核戰爆發玉石俱毀，這就是朝鮮問題升級為六國問題的原因。

晚間，我們被招待去看北韓引以為傲的特技表演，這是一種夾雜體操、舞蹈、雜耍及氣功的綜藝節目，每個藝人都有真刀真槍的本領、如假包換的功夫，表演讓人嘆為觀止。

不知道為什麼，當年的鐵幕國家，特技及體操都是世界翹楚，北韓如此，中國如此，東歐許多共產國家也是如此。共產社會破產後，西方國家撿了一個大便宜，低薪雇用了許多特技高手，如「太陽馬戲團（Cirque du Soleil）」，或在賭城拉斯維加斯常駐表演，或組團到世界各地巡迴演出，大賺其錢。

在旅館大堂喝飲料時，與幾名美麗年輕的服務員搭訕，打趣地問她們有無嫁到國外的打算？她們回答：「我們熱愛祖國，敬愛國家主席，世界上沒有比我們國家更美好的。如果我們要嫁到國外，必須經過組織的批准。」這種近乎宗教熱忱的回答，讓我了解政府對人民洗腦的效用，北韓人民生活在自己的天地，與外面世界隔絕，津津樂道地享受著外人認為沒有民主、沒有自由的日子。

在平壤的第三天，到達占地還不小的菸廠參觀。先前在莫斯科，看到爪哇菸廠用青綠色的印度菸草製菸，心中大不以為然；在平壤，連青綠色的菸草都看不到，老掉牙的機器因為沒有零件可換而停頓。可憐呀可憐，北韓的經濟一定是打了個休止符，如此的經濟嚴冬如何過得下去？

中午與工廠員工一起用餐時，可感受到普遍人民仇美的情緒，言談之中稱美國為帝國主義，南韓是美國的走狗，日本是美國的幫兇。更危言聳聽的是有名官員聲稱：「我們憑著自己的努力，發展出長程飛彈，彈指之間可以將美國華府及紐約化為灰燼。」

訪問平壤後，我們順利地搭上北韓客機返抵北京。四天來坐飛機、住旅館、上館子、在工廠一路聽到的軍歌，在飛機落地，踏上北京機場地面後，才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