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年的油雞香
這趟回台南,是先生阿界離開故鄉四十多年後,第一次在同一條巷子住上整整兩周。時間是一尾沉默的大河,他一路漂到美國,漂到不同的州、不同的氣候,心底卻始終藏著一塊樂土,那裡有他的童年、有父親的腳步聲,也有一道永遠召喚他的油雞香味。
阿界的童年住在一個有四排屋子的宿舍區,房子貼房子,鄰居像親戚,孩子們成群結隊地跑和吵鬧。
阿宏、阿福兩兄弟就在隔壁,他們的父母和阿界父母是同事,放學後或周末他們就往對面學校操場跑,打籃球、踢罐子,或躲在老榕樹後面烤番薯。童年的香味很多,但最亮的一個,是「羊城小食」的油雞。
那年代,軍公教薪水低,錢一裝進去口袋,又從縫裡漏了出去。台南能讓一家五口吃得起的外食不多,大概就兩家,一家是賣廣東菜、價廉物美的「羊城小食」,名字裡的「羊城」,是廣州的別稱。另一家是「小小大東園」,江浙菜的家,阿界心頭最深的偏愛「清炒鱔糊」就在那兒,香得像在舌尖上跳舞。
媽媽要是哪天心情不想燒飯,一句「出去吃」,三個孩子立刻精神抖擻,全家人便沿著巷口出發,去尋找店裡幸福味道。阿界第一次進「羊城」,大概是八、九歲,父親帶著全家穿過巷子,木門一推開,就是老式吊扇、木桌椅,燈光像午後陽光一樣柔。
一隻油雞上桌,父親馬上夾一隻雞腿給阿界。
這次回台南,他原本以為羊城早已淹沒在城市的翻新裡。當他又看見那塊熟悉的招牌時,輕輕呢喃了一句:「竟然還在。」
次日,我們約了阿宏夫婦及阿福夫婦一起在店門口碰面。推門進去,老式吊扇還在,木椅還在,味道還在,牆上掛著兩塊斑駁的匾額:「美食冠古都,慶祝羊城三十周年紀念,中華民國六十九年(一九八○年)七月。」另一塊寫著:「吃雞起家,羊城小食創業四十三周年。」那種樸實得毫不遮掩的自豪感,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算算年份,原來這家店已經開張七十五年了。七十五年能守成什麼?不是地段,也不是運氣,大概是味道,是香氣,是幸福藏在舌尖,一代一代交棒;是溫暖,是那些年輕父母端給孩子、孩子又長大後端回給父母的那份心意。
點菜像重排舊日照片:油雞一定要,滑蛋蝦仁、燒鴨、炒豬肝、蠔油芥藍,像一一把童年照貼回牆上。菜一上桌,阿界夾起第一塊油雞,「味道……,一模一樣。」光是那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了,味道有時比語言可靠。油雞的光澤、鹹香、軟嫩,全像一條細細的河,把父親的影子從記憶深處慢慢牽回來。
朋友們聊著退休、孩子、老台南的風、宿舍區的回憶,誰跑得快、誰跳最遠、誰偷吃番薯被燙到哭,笑聲像一陣又一陣從前的風。阿界偶爾抬頭看著遠處那張小木桌,那是他思念父親的方式:把記憶含在嘴裡,讓它慢慢融化。
午餐後,我們在巷口道別。阿界站在陽光裡,神情像被風輕輕碰了一下的湖面,微微泛起漣漪。
那天我們不只是吃了午餐,而是把一段從未失散的父愛,重新端回心上;那是被時間溫柔保存、悄悄熬成香味的往事,一入口,整個世界都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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