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印象
湯亞雄,生前為中共江蘇如皋縣委民運部青年科長,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在如皋吳窯被還鄉團捕殺。在他的青少年時期,我見到過三次。
我的姨母家在江蘇如皋的賈蔡莊,我在八歲時到她家去,在鄧莊小學讀二年級。姨母家西鄰是家賈姓大地主,男主人已經去世,女主人五十多歲,人稱賈二奶奶,娘家是江安柴家圩的謝姓大家族。此時她女兒已出嫁,兒子在上海讀大學,在這幾畝大的宅院,二、三十間大瓦房裡,一個女主人,卻有丫鬟、長工、老媽子、帳房先生等六、七個傭人聽她使喚。
姨母家與西鄰側門相對,只隔著兩米多寬的巷子。一天,看到有一群人進了巷子口,四、五個成年男女,有挑擔的,有拎著大包小包的,簇擁著一名少婦和兩個小孩。我看到這陣勢就明白了,是賈二奶奶的女兒回娘家。很顯然,女兒的婆家也是大財主,才可能出現這樣的場面。
我特別注意到其中的一個男孩,當然是賈二奶奶的外孫了,大約十三、四歲,眉清目秀,舉止斯文,是大人們人見人愛的那種類型。他在外婆家很少出門,跟村上的小孩也不接觸。後來我又見過一次,看來他並不常來外婆家。
一九四四年春天,正是準備反掃蕩、反清鄉的緊張時期,老師帶領我們高年級(四年級)學生,進行游擊教學演練。當我們背著書包和小板凳到達附近的某個村莊時,看到有不少青年學生,原來是根據地的「如西中學」也轉移到這裡了。打穀場上,有一群學生在打排球,我一眼就認出其中一人,不就是賈二奶奶的外孫嗎?這次記憶深刻另有原因,我是第一次看到排球,大為驚訝,皮球竟然做到這麼大,比我們經常拍的球要大十幾倍了。
之後我回到自己家,再也沒有見過他。直到十幾年後遇到兒時同學,才聽說他的名字叫湯亞雄,早在內戰開始時,就被吳家窯的還鄉團抓住槍殺了,如皋的烈士陵園裡有他的墓碑和遺像。
賈二奶奶的兒子叫賈燕謀,大學讀的是農業或生物學,家裡有錢有勢有背景,卻選擇了政治這條跑道,抗戰勝利後,謀得如皋磨頭區區長職位,成了一方諸侯。磨頭距吳窯還不到十公里,這名賈區長卻救不了親表弟,不知什麼原因?
賈二奶奶為人高傲,村上的人都不在她眼下,姨母家與她家緊鄰,由於門第懸殊,完全不相往來,所以我在那裡三年,都沒有進過她家的大門。當一九四九年社會大變動時,賈燕謀丟下老媽媽,帶小家庭逃往台灣。據鄉人傳言,五○年代初,賈二奶奶一個人倒斃在上海的亭子間裡。
湯亞雄的犧牲倍受哀榮,假若他逃過內戰劫難,後來會不會被算作偉人所定義的「可教育好子女」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