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憶

樓少康

蘇州,在我心中永遠是一顆閃亮的明珠。徜徉於那充滿詩意的小巷,青石板上迴響著輕盈的步履,耳畔時常飄來窗內的琴聲,如絲如縷,悠揚動人。這琴聲,總會把我帶回那遙遠的歲月,彷彿應了古樂府裡的詩句:「長相思兮長相憶」,悠悠不絕,常縈心頭。

上世紀五○年代初,我考入了省立師範學校的普通師範班。那時,全國高等院校正值大調整,美國教會創辦的景海女子幼稚師範併入我校,隨之帶來了大批鋼琴與樂譜,還有不少從美國歸來的鋼琴教師,為我們這些普師班的學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音樂學習機會。

根據教育部「因材施教」的方針,我有幸被安排到徐愛美老師門下學習鋼琴。她原本只教幼師班的女學生,而我作為少數被特許旁聽的男生,每次上課都格外珍惜。在那間編號「一號」的琴房裡,我們因音樂相識、因琴聲結緣,那時我們還都是花季少年,在青春的懵懂中,心與心悄然靠近。我記得,有個名叫陳嘉瑛的同學,總是面帶甜美的笑容,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真誠與坦然。她勤奮好學,溫文爾雅。我彈琴時,她靜靜聆聽,如沐春風;她彈琴時,我彷彿看到山巒疊翠,雲影悠遠。琴音無言,卻早已牽起一份難以言說的情愫。我想,我的琴聲悄悄撥動了她的心弦,而她的笑容,也悄然走進了我的夢鄉。

畢業後,我們各自走上了工作崗位,她仍時常寫信給我,信裡還夾著幾顆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像是青春的小小信物。也許,這便是人們口中的「初戀」吧。幾年後,她響應國家號召,考入南京化工學院繼續深造。這段情感,還未真正開始,便已悄然止步。

有一次,她忽然打來電話請我吃飯。席間,她總是把那些有蟲洞的青菜夾給我吃,我感到很疑惑,她莞爾一笑說:「菜農現在都用農藥了,有蟲洞的菜表示農藥少,蟲子才敢吃,那些看起來完美的菜葉反而是蟲子不碰的。你放心吃吧,難道我會害你不成?」

不久,我被教育局調回母校任教,她得知後,特地從城郊的化工廠趕來祝賀。我們相約在當年學習鋼琴的一號琴房重聚,她環顧四周感慨萬千,脫口吟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往昔種種,歷歷如昨。

我們談起家常,彈奏舊日學過的曲子。她看到辦公桌上一疊凌亂的備課紙,上面寫著許多數字和歌詞,便笑著調侃我:「坦白交代,你在搞什麼密電碼?」我笑道:「學生們喜歡唱台灣的校園歌曲,可找不到譜,只好邊聽廣播邊記,沒聽完就播完了,只好等下一次。」

沒幾天,她竟拎來一台嶄新的錄音機,我驚訝得不知所措,連連推辭,她卻故作嚴厲地說:「你是什麼大官,還用得著我來行賄?」我無言以對,心中卻暖流湧動。雖然我們志趣相投,心意相知,但我終究沒有鼓起勇氣向她表白,有緣無分,留下的是心中一份淡淡的遺憾。

九○年代末,我即將赴美前夕,她特意來我家樓下等我,把一本她珍藏多年的琴譜鄭重交到我手中,說道:「你到了那邊,會用得上的。」我接過琴譜,百感交集,卻一時語塞,只聽心中一聲低吟:「溫柔幾許緣何散,愛恨聲聲怨。」

雖未成為眷屬,但我們之間的情誼,始終未曾隨風散盡。她曾說,只要聽見鋼琴聲,就會想起我;而我,只要看見那台小巧的錄音機(見圖),就會想起她。

在「紅樓夢」第五十七回中,紫鵑對黛玉說:「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己一個也難求。」陳嘉瑛同學,便是我一生值得長相憶的知己。

教育局 教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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