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年的遭遇

王曉革

這是一件真實的事情。當年,我曾捲入一起案件,而且挺嚇人的,是一起被定性為「反革命」的案件。

那是上個世紀七○年代,我剛剛參加工作不久,車間的鉗工班裡,有一個退伍兵M,總是見他一聲不吭地在那修毛刺、打眼畫線,聽說此人腦子不太靈光,也就只能幹點這個。

僅舉一件小事為例,有次開完班會,師傅讓他去把窗戶打開。M先是用手推,推了幾下沒有推開,接著改用拳頭去砸,砸得「砰砰」直響,還是不行。師傅過來一看,簡直氣得七竅生煙,原來窗戶的插銷根本沒拔起來。

時間一長,接觸多了一點,可能我是剛來的吧,他會偶爾過來聊天,聊時表達能力卻是不弱,與幹活時完全兩樣,我覺得此人有點意思。當其得知我的家庭情況以後,聊得更是多了起來。

不久,一個廠休日,M約我一塊去頤和園划船。到了以後,M的父母和他的哥哥也在,這才知曉原來是人家一家子來玩,不知為何把我帶上?

在船上,M問我看過「第三帝國的興亡」沒有,要是沒有可以借我看看,挺不錯的一部書。我說已經看過了,M「哦」了一聲,接著又問看過「你到底要什麼」和「落角」嗎?我答:「看過。」我的回答可能有點讓M覺得意外,以上所說的幾本書當時都是內部發行,讀者面自然有限。

這裡交代一句:M的父親是國家某局的一位頭頭,他算得上是高幹子弟了。

那天,M的興致頗高,聊天之餘,不時趴在船頭嘴裡念叨著:「馬達轟轟響,機翼閃閃亮……。」這是當時內部上映的日本批判電影「啊,海軍」裡面的一段歌詞,比較流行。

後來,有天下班,M又約我一塊吃飯,兩人來到交道口附近的康樂餐館,當年一家有名的餐廳。閒扯幾句之後,M突然問我:「你想沒想過主席百年之後,國家將會怎樣?」我聞言一愣,沒有回答。

M自顧自地說道:「上邊有壞人。」M的手指了指天,接著說下去:「因此,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有所準備,先要成立一個組織,祕密的,完全由幹部子弟組成,平時分散,戰時集中,必要時上山打游擊。要知道,你我這些幹部子弟在將來的日子裡,要成為國家的中流砥柱。當然,組織是有紀律的,如果洩漏組織祕密或者背叛組織,必然受到制裁,組織內部設有鋤奸隊,就像當年的特科紅隊那樣。你知道吧?」

說句實話,這下我有點懵了。我們當時所受的教育是:所謂組織是有特定含義的黨組織或者團組織,沒有其他,祕密搞個組織,那算什麼?這時,我才覺得M要麼精神上確實出了問題,要麼思想上是個危險人物。

又過了些日子,某天傍晚,我在東風市場(今東安市場)偶遇M的母親,她將我拉到一邊,問起M平時和我們聊些什麼,做些什麼,臉上滿是焦慮。我浮皮潦草說了一點,沒說太多,以至事發之後有些後悔,如果當時和盤托出,引起他的家人警覺及早干預,或許不會發展到不可收拾。

該來的還是來了。一天,M突然不見了,誰都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心裡隱隱覺得可能有事發生。果不其然,轉天上夜班時,保衛科來人找我,神情嚴肅,說是有事,讓我跟著過去一趟。我心想這下遭了,果然出事了。

來到保衛科辦公室,只見桌子後面坐著兩個陌生人,其中一個歲數大些的自我介紹說是某某分局的,接著宣布:「M因組織反革命小集團已被逮捕,你要好好交代自己問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何去何從,自己選擇。」天啊,類似的場景似乎過去只在電影裡面見過,而我怎麼搖身一變也成了階級敵人了?我趕緊聲明:「我可沒有加入他的什麼組織,更沒有進行什麼反革命活動。」

這時,那個年輕一點的警察厲聲喝道:「你說沒加入就沒加入啊?現在就是給你一個機會,看你能不能主動交代,要是由我們講出來,那就晚了。」我定了定神,把以往和M的幾次接觸情況詳詳細細講了出來。

講畢,那個老警察問我:「當時為什麼不把這些情況向組織匯報?」我說都怪自己階級鬥爭覺悟不高,沒當回事,所以沒講。小警察「哼」了一聲,來了一句:「要是你們的陰謀得逞,千百萬人頭就會落地。」我說我向毛主席保證,我根本就沒加入這個組織,你們可以去查。

最後,他們讓我把這些寫下來,寫完之後簽名,按手印,跟犯人似的。

時間到了後半夜,保衛科帶著我去了廠裡宿舍,安排車間的團支部書記與我單住一室;同時我被告知:不能上班,不能回家,聽候處理,我明白這是被隔離審查了。

接下來的一周時間裡,保衛科繼續找我訊問兩次,又寫兩次材料,這才結束審查。記得回到車間上班的那天、師傅悄悄對我說:「沒事了?你可給我記著,平時吃點、喝點,幹個私活啥的,都不算個事兒。千萬不能去反黨、反社會主義啊,那可是三反分子。」

據說,這起案件是當時區里的一件大案,牽涉到廠內、廠外十幾個幹部子弟,包括M的哥哥。M被押回廠裡接受批鬥時,宣布的罪名是現行反革命,不戴帽子。至於我,最終倒是沒有什麼處理,照常上班,照常幹活,只是把我的基幹民兵降格為普通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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