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耳輕輕路過
周末看了一部和狗狗相關的電影,影片的故事並不跌宕,甚至有一些無聊,可是卻讓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出國前遇到的一隻小狗。牠在我的生活中停留的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卻奇妙地留下了一段至今仍溫暖的記憶。
那隻小狗叫「黃耳」,我給牠取的名,名字很隨意,只因為牠那一對金黃色的小耳朵,在灰白色的城市裡顯得格外惹眼。我不知道牠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牠最終去了哪裡,小黃耳就像許多擦肩而過的小生靈一樣,悄悄地出現,又輕輕地離開,只留下一個亮色的身影。
第一次看到黃耳,牠正蜷縮在一輛卡車底下打盹,小小一團,像被風捲落的絨毛。我原本沒打算多看,如今街頭的流浪動物並不少見。可就在我停下腳步避車時,腿邊忽然傳來輕輕的毛茸茸觸碰感。我低頭一看,那隻小狗正仰著頭看我,眼睛亮亮的,乾淨而好奇。黃耳顯然還很幼小,走路還晃晃悠悠,身上的茸毛蓬鬆柔軟。最特別的是牠的鼻子,帶著幾塊淺淺的斑紋,讓牠看起來有點笨拙,卻格外討喜。
當時我趕時間,只當牠是一隻跟人親近的小流浪狗,以為牠跟幾步便會停下。誰料這小傢伙一路小跑,竟跟著我來到了辦公室門口。狗狗雖小,意志倒滿堅定。這下,輪到我犯難了。黃耳非常不認生,進了辦公室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踱著小碎步就在桌子下伸胳膊伸腿的自顧自休息去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地把牠抱出來,牠卻抬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聲音軟軟的,像在表達委屈。最後,牠乾脆坐在我腳邊抬頭望著我,那雙濕潤的眼睛裡滿是信任,讓我所有要堅持的「原則」都在瞬間變得無力。
我推了推牠,並說:「走吧!這不是你待的地方。」黃耳卻搖著細細的小尾巴舔舔我的手。我把牠抱到門口,指著門外說「走吧!乖。」黃耳卻像狼一樣仰頭嚎了一嗓子,稚嫩的聲音把我和同事都逗樂了。就這樣,牠留了下來。我給牠準備了水,同事拿來一些吃食。吃飽喝足後,牠竟然抬腿在門口留下一小灘尿液,像是默默做了個「落腳」的標記。
在巡視了一圈辦公室的地理環境,玩了一會兒拖把和掃帚後,黃耳終於累了,挑了個位置倒頭就睡。從趴著睡到側著睡,再到肚皮朝天的小小仰睡,姿勢換了好幾樣,每一種都顯得十分安心。看著牠,我們都忍不住笑,同事說:「這哪裡是流浪狗?分明是你家跑出來的。」我也笑,卻在心裡生出一份溫柔的羨慕,一隻小狗如果能睡成這樣,牠一定在那一刻相信這個世界是安全的,這裡的人是可信的。
下午時分,我讓學生帶黃耳出去透透氣。看著牠在樓下草地上跟著學生跑動,尾巴搖成一面小小的旗子,耳朵在陽光裡一抖一抖的,我不由得覺得心底軟軟的,好溫暖。下午學校食堂開飯,學生排隊打飯時,黃耳在孩子們腳邊跑來跑去,偶爾開心地叫兩聲,彷彿也成為其中的一分子。
沒過多久,就有人願意收留黃耳,我照例叮囑一句:「要好好對牠。」之後,牠便離開了我的視線。我不知道後來黃耳是否被溫柔的對待,也不知道牠是否還記得曾在一個辦公室裡睡過一覺。但我願意相信,牠仍舊保持著當初的模樣,吃得不多,想得不多,要得也不多;因為人類的一點點善意,就能把尾巴搖得用力而快樂。我也願意相信,那對金黃的小耳朵,在某個地方,依舊在陽光裡輕輕顫動。(寄自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