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切片

王崢

住在沿海的南方城市,卻只去過一次海邊。大概是因為城鎮開發的關係,海灘的稜角被磨得只剩下一些掛滿水藻的防浪石,懶洋洋地躺在腳邊,海浪也總是敷衍了事般衝到一半就退去了,有氣無力地舔舐著光滑的石壁。

▋在夢中 才常來真實的海邊

酒紅色的寄居蟹沒有任何生存壓力,循著浪頭重複著每日的對角線。還有一些久未揚帆的私人遊艇,淺淺地睡在港口的角落,就如同它們神祕主人的夢一樣,因為一些瑣碎的暗礁而無故擱淺。

然後是嶄新的棧道,椰青色的油漆未乾,沿著灰綠色的天際線鋪到被大廈壓滿的遠處。城市遠觀著海洋,就像我遠觀自己的夢境。護欄之外,來自海洋的恐怖回聲被控制在一陣陣嗚咽的程度,或是一秒快門中的光影簌簌。說來也巧,這一路生活過的城市:香港、休士頓、洛杉磯、舊金山,以至於最後的新加坡,都是在海邊的;但同樣的,它們的海灘總是規整得像一片恰好靠海的草坪或操場,讓人缺乏探索的慾望。只有在夢中,才常常來到真實的海邊。

海濤正摩擦著粗糲的沙丘,隨時讓人感覺到危險,或某種離開的衝動。我好像是沿著一條夏日的山路騎了許久,一路下山,在最後一個交通燈處,看見了一對正在爭執的母子。母親顯得很疲憊,兒子一邊推車,一邊在辯解著什麼。他們是否知道,穿過這個交通燈,再經過一片不高的灌木叢,便到了海邊。

我看不清母子的臉孔,夢中的人影似乎都是如此,前一秒清晰得令人發怵,後一秒卻立即融化成一團曖昧的霧氣。他們讓我想起了我自己,以及因為去年的事故開始陪伴我的母親。彷彿也是這樣的情節,我在走完一段過於緩慢的山路後,趁著一個人生信號燈的功夫,便逃離了家庭的羈絆,逃向未知的海邊。也許這對母子都沒有什麼錯,只是走路的步調總是無法一致罷了。

▋這裡除了大海 沒有一個顧客

我在夢中來到海邊時,卻進入了一個玻璃密封的房子。維多利亞式的落地窗小心翼翼地阻擋著飛濺的海浪,並在室內留下一陣沉悶的迴響,如同久未撫琴的手指無意觸碰到了吉他的根音,連同暗自積攢的銅鏽都在心房中顫抖、共鳴。這讓我想起了曾經在加州聖塔莫尼卡海港邊的那些海鮮飯店,總是如此虛張聲勢地濫用玻璃的透明屬性,讓大海看似赤裸,實則安全地凝視著餐桌上的一切生意、情感、告別,或是人類的勾當。奇怪,這裡除了大海,沒有一個顧客;當然,也沒有來去匆匆的墨西哥服務生。

我在這樣的房間中,並未感受到一絲來自那位亞洲詩人所嚮往的極致浪漫,卻愈發感到了恐懼與寂寥。我等了許久,在壓克力半透明的方桌上來回思索著這裡和加州的距離。它那麼像我曾經留戀忘返的無數個僅以編號區分的海港,我甚至還記得蛤蜊濃湯的餘味,它們的味道總是如此相似,以至於隨意選擇任何一個編號,都不會令人失望;但也不會讓人過分滿足。

我聽到身後一陣落坐的窸窣。我努力回想曾在海港見過的人,卻看到了我只在電腦螢幕中見過的面孔,我曾經的心理醫生,麗莎。她仍戴著那副過於笨重的老式眼鏡,用熟悉的眼神打量著我,讓我竟生出一絲感動。她身上有著華人二代特有的矛盾屬性:既有老一輩移民的溫厚與理解,也保有新一代人的抽離與鋒利。她總會在我情緒崩潰的瞬間,及時離開我們共享的那片精神沼澤,返回屬於醫生的科學高地,「到時間了,我們下次再約吧!」

可這一次,她只是看著我,沒有檢查時鐘,這裡沒有任何時間,除了海洋呼吸的節奏。她忽然笑了,問我:「你果然還是來到了這裡。看看大海,有沒有新年的計畫呢?」我有些窘迫,因為我並非主動來到這裡;但很快,我聽見自己不假思索地回答:「海上都沒人了,還要計畫什麼呢?」反應的速度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彷彿這個回答早已潛伏在身體深處,只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將所有感性的可能在我眼前盡數刺殺。

▋諮詢時間已經結束了

我忽然想起,能約到麗莎,正是因為我前妻M的關係。我們曾一同參加過幾次她的婚姻輔導,但在最後幾個月,M已不願再與我共同出席,卻仍然堅持自己的諮詢,「只是為了自己的療癒」。就像此刻,房間中只剩下了麗莎和我,而M早已缺席,或是走入了窗外的大海。玻璃的房子多麼脆弱,大海又是如此隱密。我再也聽不見麗莎的回應,因為「諮詢時間已經結束了」。

於是我走出玻璃房子,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輛出租車的後座。大海像北加州「大蘇爾(Big Sur)」的藍色鐮刀,切割著我與M的距離,而她卻坐在前方的副駕駛位置。屬於海邊的鹹澀氣息,正被山區的泥腥味取代,這輛車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離開海邊,駛向未知的內陸。我正要大吼出聲,恐懼卻抵不過強烈的好奇與思念。自前年以來,我與M再無任何聯繫,連電子郵件也一封封被退回,如同撞擊大堤的海浪,看似洶湧,卻毫無意義。

我抓住老式出租車特有的不鏽鋼分隔欄,冰冷刺痛著指尖。M一改過往的迴避,主動告訴我:「這出租車是我幫你叫的。」但她並不相信我告訴司機的目的地。我再次習慣性地,重複過去十年失敗婚姻中的伎倆,只想著蒙混過關,「不說那麼多了,我已經快趕不上了,要遲到了。」她無數次回頭問我。我想觸摸她的臉,卻彷彿隔著整個太平洋,每當指尖將近,手臂便像突然戴上鐐銬一般,被拉回後座。窗外的海風已徹底變成乾燥而粗獷的山風。我意識到這裡或許是洛杉磯的海岸山脈,只要翻過幾個埡口,便能抵達峽谷中我們曾共居的溫馨公寓。

然而腦海中卻浮現一輛老式的綠皮火車,轟隆作響-出發的時刻已經確定,逼近,不斷提醒我: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真正想去的,是一個藝術家的歸宿。但我曾如此羞於向M提及我在藝術圈中的任何人與事,彷彿那是一種見不得光的黑暗勾當。M要司機加快速度,又對我說,她會將我準時送到,「畢竟這是最後一次了。」隨即追問:「告訴我實話吧!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像一個失敗者 被退回現實

一股積蓄已久的悲慟在體內翻湧,我卻再也發不出任何哽咽的聲音。我想:如果當初能坦承一些,是否就不會走到這一步?或許,海邊的玻璃房子裡,M仍會在我身旁,小心翼翼地拍照,點一份我倆怎麼也喝不完的蛤蜊濃湯。

但夢中的我,仍是一個叛逃的懦夫。這並非因為我犯下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而是因為我再一次選擇了離開,在痛苦真正逼近之前。查爾斯・布考斯基在他的小說與詩裡反覆描寫這樣的人:他們並不是被世界擊倒,而是提前側身,讓生活從自己身旁擦過。我不顧危險的車速打開車門,離開了,像一片被冬日撕扯的菜葉。我被拋到路旁,沒有路牌,沒有山峰,沒有海浪,甚至沒有司機或M的呼喊。我像一個失敗者,被退回現實之中。

我醒來時,妻子正睡在身旁,呼吸均勻而安穩。可若沒有M的經歷,我是否還能以這樣的姿態遇見如今的妻子?抑或,我不過是一個將他人痛苦轉化為藝術靈感的自私騙子?我承認自己自私,甚至懦弱;但當我望向妻子的側臉時,身體卻湧現出一股全新的力量。

我想到一部1996年英國電影《猜火車》(Trainspotting)結尾蘭頓(Renton)的自白:「事實是,我是個壞人。但這會改變,我要改變。這將是那種生活的最後一次。現在我要收拾乾淨,繼續往前走,走正路,選擇生活。我已經開始期待了。我會變得和你們一模一樣。工作、家庭、他媽的超大電視……家庭聖誕節、指數型退休金、免稅額度、清理水槽、勉強過日子、向前看,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也許到了今天的地步,這力量是否源自懺悔,已不再重要。

我撫摸著她的頭髮,如同撫摸著海底那些不知名卻異常豐盛的水藻,讓我再次潛入夢中。這一次,我寧願在海底暢遊,不再浮出生活的海面。我逐漸明白,我與大海本就是一體,如同現實與夢境、整體與碎片、憤怒與生機、寬恕與回報。我們終將成為他人的海岸線,成為他們悠然走過的一條城市棧道,卻未必通往任何終點。(寄自新加坡)

(圖/123RF、AI協作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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