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簽證(上)

張俐絲

H-1B簽證是美國為引進國外專業技術人員提供的臨時工作簽證,旨在解決美國公司急需的專業人才。H-1B是非移民簽證,申請者要具備高等教育學歷(或同等學歷),能夠勝任一份需要高度專業知識和實踐應用的職位。美國雇主所提供的職位必須被美國法律認可為「特殊專業性工作」,例如電腦程序師、工程師、律師、會計師、建築師、科研人員,管理顧問、財務分析師、市場調查分析師、教授等等。

具有H-1B簽證的專業人士透過在美國境內簽證延期,最長可以在美國工作六年。如果在此身分到期前沒能辦理綠卡申請,此簽證申請人則須離開美國本土至少365天,然後才可以再次申請H-1B簽證。

在美國辦綠卡有利用假結婚的,假投資的,假特殊人才的,當然也有辦假工作簽證的。辦假工作簽證的主要是工作性質和職稱上的問題,或是所學專業不符,往往會被H-1B的申請人雇主的所利用。

記得在1996年時,律所裡接到一個H-1B的案子,受益人雁鳴是一個來自台南的留學生,畢業於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CI),她的專業是「環境保護科學」。碩士畢業後與她新婚的丈夫胡奧一起來到了灣區找工作。那時正值全美普及電腦教育,無論是公司還是私人都需要大量的電腦。

當時不少台灣商人借著這股東風在矽谷開辦電腦公司。他們既賣電腦零件,也裝配電腦出售,還給客戶做善後的免費修理,受到了大批的零售業的喜愛,自然各大電腦公司也須要大量的銷售人員。

雖然雁鳴和胡奧學的專業都和電腦八竿子打不著邊,但在他們的努力下,很快地兩人都在這些小電腦公司找到銷售工作。進了這類小公司後,做銷售只有極低的薪水,很多甚至是沒有底薪,全靠拿少得可憐的一點佣金度日。他們的目的是為了能透過這個工作拿到綠卡,心裡明明知道受了剝削可是還得沒日沒夜積極表現,無論老闆說的話有多難聽,做的事怎樣上不了檯面,他們都得忍氣吞聲。當時的灣區流傳著一句話,稱這段辦綠卡期為「小媳婦期」。這種日子通常要忍受至少兩年左右,一直到綠卡被移民局批准為止。

雁鳴和胡奧很快都從F1學生簽證轉為美國的實習工作簽證OPT,接下來就是怎樣能在美國辦綠卡留下來生活?小夫婦倆首先要選出他們中間一個人為主另一個人為輔。論學歷胡奧是大學歷史專業畢業,歸屬於申請綠卡的EB3類。雁鳴擁有碩士學位,雖然她幹的銷售工作和她的環境衛生文憑沒有任何關連。

雁鳴目前的薪資低到僅有一個半工的薪水,所以只得上報移民局為半工的H-1B工作簽證。但正因為她有碩士文憑,歸於EB2類裡,等綠卡的排期會比EB3較快些。當時這類電腦公司的老闆正好鑽漏洞,用幫助這些剛畢業的年輕人申請美國綠卡的名義,來留住這批廉價勞力。而這些員工只要一拿到綠卡,即刻就會離開,如果有任何機會,就會千方百計往正規公司求職。

這類電腦公司的人員人事不穩定,常常一批批離職,一批批更換。有的銷售人員離職後,還會把公司的客戶帶走,老闆再不開心也不敢出聲,因為他們為了省錢曾做過許多違法的事。

雁鳴和胡奧此刻來到了當時我工作的律師事務所尋求幫助,我那時又是公司主辦移民案件的主管,自然他們的案子就到我的手中。其實雁鳴申請綠卡,我們也非常糾結,因為並不知道她在公司到底是做什麼工種,她的職位就更加模糊不清了。

她工作的那家小電腦公司到底是否需要像雁鳴這種環境保護的專業碩士人才?雁鳴問我說:「我的專業在公司裡應該是什麼職稱,應該有什麼工作職責?」我看了她的碩士專業選的課,覺得她應該是在公司做一些廢物、廢水、廢氣的處理和確保公司有一個健康安全的工作環境。適合她專業的職稱應該是環保工程師,又參照雁鳴的所修課程做了一個詳細的職業描述發給了她的老闆。她老闆一聽非常贊同,直接打電話告訴我「公司剛好需要一個負責這方面的人才。」所以這個職位很快就被雁鳴的老闆批准,於是我們就為她先辦了三年的H-1B工作簽證。

三年的H-1B工作簽證下來後,下一步就是為她申請勞工指標,從勞工部申請勞工證需要在公司內和報紙上張貼招工廣告,申請勞工證是向移民局證明該外籍人士符合勞工短缺市場需求,而雇主在美國境內無法找到合適的人選;並且老闆僱用該外籍人士不會對美國從事類似職業的人才有工資或工作條件的影響。那時申請勞工證很快,有時候申請遞交出去三天就批下來了。

在那個年代裡,灣區大批的高科技人員湧入,當然中間也摻雜著一小部分假H-1B的存在。美國政府首先對任何人和公司都會採取相信,只要沒有什麼明顯的問題一般都會通過。不到兩周雁鳴的勞工證就批了下來。

勞工證下來後,下一步是申請I-140,這是美國雇主為外籍勞工向移民申請(ImmigrantPetitionforAlienWorker),基於外籍勞工在某領域的傑出技能和貢獻,或該職位無法找到符合條件的美國勞工的移民申請。I-140主要審核雇主公司的營收狀況,用以證明雇主公司支付工資的能力,雇主需提交聯邦稅表連同勞工證及其他雇主資料一併提出申請。

按照雁鳴雇主提供的一系列稅表、公司簡介、公司營業分析情況等等資料後,我們向移民局遞上了I-140的文件包。六個月後幸運地又通過了,儘管中間補交了一些公司員工名單以及員工的薪資狀況表,最後有驚無險地還是被批准下來。

接下去就是最後I-485身分調整這一關,一步步走下來真的不容易。I-485是外籍勞工申請將其非移民身分調整為移民身分的申請。I-485主要審核申請人本人,而非雇主(雇主已經在I-140當中過關了。)I-485是整個職業移民的最後一關,身分調整的申請一旦獲批,外籍勞工即可獲得美國永久居留權,即綠卡。

五年後可以申請報考美國公民,如果考試通過的話,就可以拿美國護照,取得美國公民身分,有權利享受美國公民的一些特殊的待遇。送I-485時要遞交出生證明、經濟擔保、無犯罪記錄(這個會在稍後的按手印中完成),如果有直系親屬可以在這一步同時遞出申請(夫妻和未成年子女)需要遞交申請者的親屬關連證件,結婚證、家屬的出生證證明(以前曾經有過婚史的還要附上離婚證),以及體檢報告。我們同時也需要為申請者及家屬把所有的表格準備齊全。

這天在超市裡,我遇見了一個房屋中介的朋友靈俐,她告訴我她最近特別忙,是在為雁鳴家買房子。靈俐說她帶著他們總共看了四十五棟房子,最後他們選了一套三房兩衛的別墅。得知他們在美國的生活穩定,真是為他們高興。他們這對夫妻很堅強,能夠過五關斬六將一路走來,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萬事俱備,在遞交I-485綠卡前,雁鳴說她和她先生想回一趟台灣,去探看他們雙方的父母。他們來美國後一直讀書、找工作,已經好多年沒有回家去見自己的父母了。目前趁著他們手中還有合法的H-1B的身分盡快回去一趟,等他從台灣回來後,我們再為他們送綠卡I-485的申請。

二十天後,雁鳴回來了,她拿來了她個人的體檢報告、出生證明、照片,和一些我們需要的結婚證等資料。我問她:「那妳先生呢?他怎麼沒有和妳一起回來,這樣你們可以一起送件,然後一起拿到綠卡。我們這裡準備的一些表格也需要他的簽字。」

雁鳴對我說:「胡奧回台灣後覺得身體很累,就去看看中醫,結果中醫把脈後立刻建議他去大醫院檢查,雁鳴陪同胡奧經過一系列的檢查,發現他的肝臟有幾個大的陰影,通過穿刺檢查最後診斷為肝癌晚期,大肝葉上有一個5.3和一個3.8cm,小的肝葉上有一個4.2cm的惡性腫瘤。

按照正常一般人的情況,到了這麼晚期通常是選擇保守治療,已經沒有開刀的必要。可是醫生覺得胡奧太年輕了才二十九歲,幾經討論決定還是為他動手術,希望有奇蹟發生。不過他的病痊癒的希望是那樣渺茫。就在這時候,雁鳴竟然發現自己懷孕了,家裡知道這個情況後,父母和姊姊們都勸她把這個孩子拿掉,不然她即沒辦法好好好照顧胡奧,還會給她自己將來的生活中製造很多的麻煩。

但是雁鳴告訴我,這是胡奧的骨肉,為了能生下這個孩子,她必須要在美國留下來,於是她決定不能再等,自己一人先送件了。

大約二十幾天後,已經進入了冬天。一天傍晚,天氣陰沉沉的,胡奧突然來敲我家的門,開門後我著實嚇了一跳!才一個多月不見的胡先生整個人小了一圈,一張臉又瘦又黃又暗,看上去實在可憐,而且情緒非常低落。

我見他在那麼冷的陰雨天只穿了一雙拖鞋,連忙對他說:「你此時抵抗力很差,千萬不能感冒了。」我趕快去拿了一雙新襪子讓他套上,他一邊穿襪子,一邊對我說:「像我這樣一條腿踩在棺材的人,已經對什麼都無所謂了,要不是我太太懷了我的孩子,我就不回美國了。」

聽了他的話,我差點掉下眼淚。他接著說:「我很想看上一眼我的孩子,我每天禱告希望我能活到那一天,我想教我孩子學習,陪他長大,也想看他結婚生子......」他接著把他的資料、照片、出生證等申請綠卡的文件都交給我,然後就離開了。

胡奧為了能為孩子提供一個完整的家,他積極治療,他們四處尋醫到處問診。只要聽說哪裡有名醫他們必定趕到,而雁鳴挺著大肚子也陪著他四處奔走,他們朝著一個個希望奔去,又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掙扎,然後又抬起頭來向著下一個目標前行。無論什麼樣的治療,胡奧的癌症指標還是在不停地上升。

(圖/想樂)

八個月後,他們的女兒胡冰出生了。胡奧看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小生命高興得合不攏嘴,看著看著他情不自禁地樂極生悲,掉下來的眼淚打濕了胡冰的衣衫。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胡奧忍住痛不用止痛藥,他告訴我說止痛藥對肝臟不好。不久醫生告訴他說:「你的癌細胞發展得非常快,已經進入淋巴和神經,也進入骨頭了,如果你選擇安寧療法,這恐怕是你最後的幾個月,如果你選擇還要再做化療,也已經無濟於事了。」(上)

工作簽證(上)

工作簽證 綠卡 H-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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