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散的鴛鴦（上）
2002年4月的矽谷，天氣忽冷忽熱，有時陰雨綿綿有時又豔陽高照。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龍井茶，我向窗外望去，眼簾所至之處，看得如癡如醉。濛濛細雨中有一排被雨水沖刷乾淨的法式建築，猶如一幅幅油畫，美得讓人忘記一切。
這時，律所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位短髮女生。她瘦瘦的身材，中等個子，皮膚白淨，五官端正，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她笑起來臉上有一對可愛的小酒窩。她很有禮貌地和我們打了招呼，填寫簡單表格後，我招呼她走進我的辦公室。她轉身向為她端上茶水的祕書點了點頭，就在我的辦公桌前坐了下來，於是向我娓娓道來她的故事：
我叫李霞，今年39歲，15年前從台灣移民去加拿大，現在是加拿大公民。從我懂事起就對舊金山的景色獨有情鍾，並嚮往世界高科技的頂峰矽谷，移民到加拿大以後，更是每年冬天都會離開冰天雪地的渥太華來矽谷住上幾周避寒。這裡的景色迷人，氣候適宜。幾年前，在台灣的母親過世後留給我一筆財產，我便用這筆錢在佛瑞蒙市買了一棟4室2廳3衛的房子，打算將來退休後有機會移民來美國矽谷居住，實現自己的夢想。
一年前，我在婚戀網認識了一位華裔電腦軟件博士賴恩，他是矽谷一家大公司的工程師。我倆都來自台灣，所以有很多共同語言。從交談中得知，我們都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婚姻，離異後都是單身。我們很快就談得熱火朝天，從相識、相知到相愛還不到半年功夫，1999年秋天我們便在佛瑞蒙市結婚了。
婚後我們搬入我新買的房子居住，由他接著來付房子的按揭貸款（Mortgage）和水電。度完蜜月後，我就回加拿大繼續上班，房子交給賴恩打理我也很放心。他也替我遞交了申請美國綠卡，我的美國夢即將實現，以為我的人生有了一個完美歸宿，內心非常高興。
兩個月後的有一天，賴恩告訴我，他被公司裁員了，怎麼付房貸呢？他勸我不要著急，他會繼續找新工作。他請我先墊上這幾個月的房貸，等他找到工作後馬上還給我，我相信了他。可是日子就這麼過去了，賴恩天天都告訴我，他的面試很成功，正在等待通知好消息，可是每次都聽到沒被錄用的壞結局。連續付了六個月的貸款後，我的耐心被磨滅了，再說是他住在那裡，為什麼要我付貸款？於是我終止匯款給他。
我不願意再聽他所謂的那些好消息，也不想知道他一次次的壞結局，於是乾脆拒接他的電話。又是幾個月過去了，這天我飛回美國準備聽聽這個男人如何向我解釋他的近況，同時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不行就把房子處理了，順便也把我們的婚姻做個了結。
當我一跨進家門，眼前的場景讓我大吃一驚，家裡亂七八糟多了幾個不識之客。原來賴恩不但還沒有找到工作，反倒是把房子的四個房間都租了出去，自己則住在車庫。他背著我當起二房東，收來的房租除了付貸款和水電，還勉強夠他吃喝，不用去工作，日子過得滿瀟灑的。
賴恩完全沒有要再去找工作的意思，見著我之後，他還邀我一起去住車庫，我真的很生氣，大聲地質問他：「你有什麼資格在沒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就私自把我的房子出租？至少也要和我說一聲，得到我的同意。」
賴恩振振有辭地回答：「妳不接電話，不回我電郵，也不再付貸款。妳知道幾個月如果不付貸款，銀行會來收房子，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妳好，我付出了這麼多，房租多下來的幾百元付我管理費也是應該的。」李霞說到這裡，小臉漲得通紅地說，賴恩還把幫她遞交的移民申請也偷偷撤銷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就是她今天來律所的目的：「我要把房子要回來處理了，堅決和他離婚。」
李霞和賴恩的婚姻很短暫，沒有共同財產，也沒有孩子，只要雙方沒意見應該是一個簡單的離婚。我們向法院遞交離婚申請，然後找人送件給賴恩。可是賴恩完全沒有想要雙方協議的意思，他一個大男人反倒是獅子大開口向李霞要贍養費，並要求分一半的房子，揚言不給他五萬美元他就一直住著不走，大不了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聽到賴恩如此無賴回答激怒了我們，於是我寫了一封信，明確提醒賴恩，同時也告訴他，按照加州的家事法，我們提出以下協議方案：
一，婚期一年九個月（實際同居時間為九個月）的婚姻是一個非常短暫的婚姻。
二，婚姻期間，雙方在經濟上一直都是分開的，婚前雙方都有工作，都有工作經歷。賴恩有博士學位，李霞只有學士學位，賴恩的薪資要比李霞高出近兩倍。加州的法律法規是每個人都要自食其力。雙方在沒有失去工作能力的情況下，應該認真找工作，薪資高的那方要給薪資低的一方相當的經濟賠償。所以李霞是絕對不需要撫養賴恩的；反而是賴恩要付李霞一個月一千美元的撫養費，婚姻期限的一半也就是十個半月共計一萬零五百美元。
三，李霞用母親給的遺產在佛瑞蒙買的房子，是屬於李霞婚前財產，男方不得擅自挪用或出租。婚後男方退掉自己的出租房搬入李霞的房子居住，其中一年九個月都是男方單獨使用，按照房子出租的市場價格，這棟房子每月可以租三千五百美元，減去一千三百美元每月的房貸按揭，還剩二千二百美元是男方應該每月付給李霞的租房費用，二十一個月總共應該是四萬六千二百美元。
四，雙方各自經濟獨立，各自管理自己的帳戶資金，並沒有雙方共同帳戶和財產。如果賴恩願意和李霞協議離婚，三天內立刻搬出李霞的個人房產，李霞願意不再追究對方的贍養費一萬五百元，以及房租四萬六千兩百美元，合計五萬六千七百美元。雙方立刻簽協議離婚。如果賴恩不願意接受李霞的協議離婚，不願意按照加州法律法規來結束雙方的婚姻關係，那麼李霞還會問賴恩再追加三千三百的律師費用，合計六萬美元。三天後向法院起訴，奉陪到底。
五，此協議書有效期為三天，三天後一切按照加州法律程序進行。
律所找了專業人員將協議書送件給賴恩，三天後接到他的電話，他說已經和李霞商議過了，他們同意律所的提議，但是要求李霞先撤掉律師，由他們雙方自己來協商辦理離婚事宜，但會採取我方提出的原意為前提。我對李霞說我先把他們的離婚協議書寫好，撤掉我們的代理後，讓他簽字，事情如果可以協議解決，當然好，省時省力又省錢。
很快地，李霞順利地把婚離了，把房子賣了，噩夢結束，她回加拿大了。離開前我對她說，妳的人生道路還很長，請學會說「不」。李霞一口一聲道謝後便離開了。
兩年後的一天，我突然在臉書上看到一則給我的留言，這不是加拿大的李霞嗎？我們在臉書上聊了幾句後，她說她現在人在加州，想過來見見我。在律所見了面，相互問候後言歸正傳。她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說：「那年離婚後，我把那個房子賣了，在附近轉了一圈後，又看上另一個小一點的三房一廳房子，她把持不住買了下來，然後委託一家管理公司租了出去，租金付了按揭，地價稅和管理費差不多持平。」看來她對矽谷還是不死心。
不幸的是她回到加拿大後，不久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造成腿骨粉碎性骨折。她一個人住進醫院，住醫院太無聊了，她在臉書發了自己出車禍的訊息，並發了自己在床上吊著腿的照片向大家訴苦。她說剛住院時一切的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她的兒女照顧她幾天，就都離開去上班了，她一個人躺在醫院，無聊無奈又無助的感覺只有自己才懂。
這天，由於傷腿在石膏板裡奇癢無比，她幾次試著想起身止癢但都不成功，只得灰心喪氣地躺在床上暗自流淚。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門口出現一位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看，這不正是賴恩嗎？此時此刻的李霞看著眼前的賴恩，過去那些種種不開心，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就像見到了大救星一樣，李霞撲在他的懷裡大聲地哭了起來。
原來賴恩知道李霞出車禍後，就處理了手頭的事情，買了一張去機票飛去加拿大找她，想給她驚喜。接下來幾天，賴恩在醫院起早摸黑，無微不至照顧李霞二十多天。李霞出院後，賴恩又跟去李霞家裡照顧，直到李霞完全康復。
李霞和賴恩的關係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你對我有情，我豈能無意，李霞望著賴恩一片癡心的眼光，感到十分內疚，她感謝賴恩在她最艱苦時，放下手中的一切來照顧她，於是李霞問賴恩：「接下去你有什麼打算嗎？」賴恩說：「如果我就這麼離開妳，我也不放心，給我半年時間，我想試試在加拿大找個工作，如果找到，這樣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妳，我們相依為命，如果找不到我再回美國也不遲。」聽起來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