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員的項鍊

考期末試前，課堂上一個學生從另一個同學手中接過了什麼，遞了給我。那是一份卡片。打開一看，盡是學生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封面打印的一句話：「那些給予別人時間的人是真正慷慨的人。」一瞬間，有如一陣春風拂過，我的心田清爽而舒暢。

很多年以前，就有美國人送我卡片。當時我大惑不解，一張卡片有什麼，值得這樣鄭重其事？那時我出國不久，物質生活匱乏。仍然習慣中國人推崇實惠的觀念，送我實物更中我意。所以，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道怎樣才能由衷地表達我的謝意。

在美國上研究生院時，發現這裡的師生關係不像在中國那麼密切，反而是與輔導員的關係比較親暱。我的寫作作業在上交之前，都會先讓寫作輔導員過目。我的輔導員是薇莉，她是一個退休的志工，研究生期間我有那麼多的寫作作業，卻幾乎每一篇都經由薇莉評閱。為此，有一年我回國帶來若干剪紙，就挑了其中一張，用檔案夾子夾了，送了給她。當她打開檔案夾後，用手觸摸著薄如蟬翼的剪紙時，忍不住說：「啊！這麼精緻，這麼精緻……」

過了幾天，她遞給我一串東西。我接過一看，是一條細細的黑皮帶，串著一些像石頭的珠子。吊墜是一枚銅錢，用一根拆開的迴紋針繞了吊在珠子串的下端。薇莉說，「是給妳的。」 我問：「妳做的嗎？」她點點頭。我馬上說：「哇，多漂亮啊！」

其實我心裡卻想，這麼一個笨拙而平淡無奇的項鍊也值得送人。可是，為什麼她那麼鄭重其事呢？經過思考後，我覺得人家花心思親手做一個禮物送給我，是要表達親切而在意的心情。至於禮物本身是否值錢，是否專業化，並不是重點。時間和心意比起禮物本身的金錢價值更為重要。但是這種領會世事後，經過思考後才產生的觀念，當時就只會按照從英文班上學來的習慣道謝，心中卻覺得自己誇張又做作。

三十年過去後，我終於能領會到「那些給予別人時間的人是真正慷慨的人」這句話的分量。我為這種領會而欣慰，我不再需要誇張或者做作，那一份被遞過來的區區薄禮，以及其背後慎重的考慮和殷殷的情意，再也不會徒然墜落，卻終於自然而然被我一起接獲了。（寄自密蘇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