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諾的夙諾(上)
1
對友誼的領土來說,我像個淺嘗輒止的訪客,暫時的身分,禮貌的觀測,零散且速乾的足跡不僭越情緒化承諾的疆界,既保鮮了憧憬又不造成杯弓蛇影。與其探幽索勝,我寧願間接體驗常駐者口中的得失,這個偏好大概歸因於我的童年。
懸浮般的回憶霏霧繚繞,前方是奇跡掩映的桃花源入口,陣陣馨香似是而非地飄出仙樂所能誘降的區域。我剛要向前邁步,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跑過來,張開雙臂將我阻攔。她像玻璃娃娃一樣不吵不鬧,眼裡卻噙著我無法忽略的淚水。我唇齒開合,破碎的氣聲怎麼也組不成一個完整的音節,只好懷揣受屈的不甘和遺憾,緩緩退進暗影。
小學二年級剛開學,我轉到一所新學校,像個臨時甩來的包袱,遭到班主任的針對性排斥。她總是用蟄伏季節的語氣命令我,推搡的句子之間能搓出冰碴兒。我不反抗,也不真正服從,大部分時間保持透明度極高的收斂與溫和,唯獨在考場上才露出殺氣,像一台從不失誤的機器,橫掃試卷上各路敵軍。
我當時唯一的朋友,班長蘇諾與我恰恰相反,考試像一道開關,把她平日的開朗自信一下子切換為「緊張」,因為她的成績大過她自身,代表了她父母的尊嚴。蘇諾的父母對她寄予厚望,給她取名「諾」,是要她今後獲得諾貝爾獎。
蘇諾像個姐姐,處處照顧我,保護我。她帶我加入其他女生的小團體,鼓勵我與大家互動,並寸步不離,給我撐腰;有男同學朝我扔石子,叫囂著要我這個外來客滾蛋,她衝上去跟人對打;音樂老師嘲笑我跳起舞來蠢如鹿豕,她毫不猶豫起立頂撞:「您不許這麼說剛剛妹妹!」我們性格迥然,卻異苔同岑,我對蘇諾抱有無條件的依賴和感激。
我和蘇諾住得很近,我常常跑到她家樓下喊她下來跳橡皮筋。她臥室窗子掛著象牙白的布簾,祕而不宣地吸引我的目光,好像那後面是湖光水色的桃花源。蘇諾心靈手巧,不僅教我跳橡皮筋,還教我摺紙、翻花繩,花樣踢毽……她跟我聊當下熱播的動畫片,說裡面為兄弟兩肋插刀的男主角是她的大英雄。我們著迷轉呼啦圈,除了用腰轉,還開發出一系列富有潛力的關節,脖子、膝蓋、手肘、手腕,甚至練就了「一指禪」。
蘇諾用渾然天成的能量將圍困我的偏見解凍,幫我熬過舉步維艱的適應期。班主任對我態度的實質性轉變來自一次全區統考。作為全年級唯一的滿分,當我一如既往小心謹慎地從班主任手中接過成績單,她對我第一次露出了對其他同學天天綻放的笑容,我知道我終於被她接納。
鮮脆甘爽的糖殼在齒間蹦跳,舌尖的山楂炸開微型煙火,酸味輕輕揪著耳根。我和蘇諾一人舉著一根糖葫蘆,在放學路上慢慢走。相比糖葫蘆,我更喜歡吃棉花糖,因為我怕酸,但吃糖葫蘆更讓我開心,畢竟那是蘇諾的最愛。「剛剛妹妹,咱倆是一輩子的好朋友!」蘇諾與我互相勾住小指,拇指相碰,說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彎彎的笑眼裡閃著暖光。
正當我暗自揮別顛簸,以為諸事步入正軌,一個「最佳學生」的榮譽稱號,讓誓言中延續一生的友誼毀於一旦。
2
「最佳學生」是學校一年一度的隆重評選,每個班級推薦一位候選人,每個年級只有一位候選人會獲此殊榮。班主任在我和蘇諾之間舉棋不定,便向其他任課老師徵求意見。
蘇諾是班主任手把手從一年級帶上來的,德智體發展均衡,與各科老師熟稔,我不知道我除了成績拔尖之外,還有什麼優勢值得班主任糾結,連班主任考慮我做候選人這件事本身都讓我不解。我對該榮譽沒概念也沒渴望,甚至想好了蘇諾評上以後怎麼祝賀她。
然而事態走向偏偏出人意料,被推薦並當選的人是我。「根據所有任課老師的反饋,胡剛剛以微弱的優勢勝出。」班主任宣布結果後,我的疑惑超過喜悅,不由得轉頭看向蘇諾,她的表情裡除了震驚,失望,還有糅雜著憂愁的恐懼。
新頭銜帶給我的壓倒性衝擊立竿見影,我在一夜之間成為眾矢之的。課間,我和同學們圍坐在花壇上玩樹葉,一位老師路過,丟來詰問:「喲,還最佳學生呢,怎麼敢坐花壇?」體育課自由活動,我和幾個同學玩貼人遊戲,大家邊跑邊笑,另一位老師路過:「喲,還最佳學生呢,怎麼大聲喧譁?」上課鈴響了,任課老師扶著教室門看同學魚貫而入,在我走過時輕聲揶揄:「喲,還最佳學生呢,怎麼這麼磨蹭?」墜入四面受敵的監控迷宮,我寸步難行,所有既定已久卻從未被在意的舉動,全都顯化成了不可容忍的過錯。
以前沒人告訴過我應該怎麼做,現在除了籠統的幾個字「妳要嚴格要求自己」之外,也沒有任何量化指標,彷彿我必須接受蓄意製造的一大堆「退步」以符合「翹尾巴」的反面教材,達到某種典型性的告誡目的。
然而令我更加不堪重負的是,蘇諾不理我了。我當上「最佳學生」的第二天,蘇諾腫著眼睛來上學,胳膊上嵌著被掐紫的印痕,那些印痕,隔三差五地更新位置並變換形狀。不久後的一次家長會,蘇諾的父母拒絕出席,只是向班主任傳達了歉意,說蘇諾辜負了班主任的栽培,他們為養了蘇諾這個沒出息的女兒而丟臉。
蘇諾再也不理我了,間或掃過我的淚光裡閃著排斥,從此再也沒人陪我翻花繩、轉呼啦圈、聊前一天晚上看的動畫片,再也沒人在我被欺負的時候為我解圍,安慰我,逗我開心。我的情感生態系統被強行拆掉一環,陷入緊急失衡狀態,而造成這一切的是誰呢?難道不正是我自己嗎?我咎由自取,卻無能為力。
有一天放學路上,我給蘇諾買了一串糖葫蘆,她不接,被我硬塞到手裡。她像觸電一樣甩開胳膊,把糖葫蘆打到地上,然後抬起腳狠狠地跺,跺碎了琥珀色的糖漿外殼,再把裡面的山楂挨個跺碎。她不停地跺,直到其他路過的同學把她拉走。
蘇諾的哭聲灑了一路,猶如為我漫長而喑啞的落淚配音。我腦袋裡塞滿混亂的空洞與空洞的混亂。我猜是音樂老師記恨蘇諾的頂撞,從而成全了我的險勝。我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挨罵的時候抽泣,為什麼不能裝得滿不在乎,這樣就不會把蘇諾牽扯進來。
我到底要怎麼辦才能讓蘇諾跟我和好?我請求班主任取消我的「最佳學生」資格,把徽章授予蘇諾,可就連班主任也用半開玩笑的腔調應付我:「喲,還最佳學生呢,這點打擊都受不了。」
從那時起我開始頻繁心慌,胸口毫無徵兆的痙攣堵得我喘不過氣。我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我真的再也喘不上來下一口氣,是不是就能徹底擺脫「最佳學生」的魔咒?塞翁失馬的是,沒過多久,一場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導致我因搬家再次轉學。
本以為能就此解脫,誰知來到新學校第一天,我站在講臺上聽班主任向大家介紹我,一句語驚四座的「胡剛剛曾被評為校級『最佳學生』」轟然貫穿我雙耳,令我呈略微俯視姿態的腦袋止不住地顫抖。我咬緊槽牙,攥起拳頭,指甲拚命掐進掌心,乞求這顫抖不要過於肉眼可見。幾秒鐘前剛從好奇心甦醒的黑匣子裡探出頭的新鮮感、探索欲和白日夢在一瞬間凍結、收攏,紛紛折疊回盒中。
後來我得知,那所學校對生源相當挑剔,媽媽為彰顯我的價值提了不少我過往的嘉獎,才說服校長收下我。好在新一輪自證實力的消耗戰如疾風迅雷般打響,我的履歷只在眾人口中回光返照了片刻。我好整以暇,對延續高開高走的局面勢在必得,同時也明白,自己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不拔尖和不受氣之間打下一塊立足地。(上)(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