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願的歸途

這是一個關於川普政府返鄉計畫的真實故事。

薇薇是我朋友的遠房親戚，三十八歲那年因丈夫劈腿而離婚，走線前，她把兒子託給了父母。薇薇來美國的目的乾脆簡單：掙錢、養大孩子、贍養父母。起初在紐約（New York）的中餐館累得像孫子，後來轉去越南人開的指甲店，雖然辛苦，但比起灶台的油煙與嘈雜，總算乾淨些。

打工期間她與人同居過，對方一樣沒有身分，兩人在異國的寒夜裡相互取暖。朋友勸她，趁著青春的尾巴還沒徹底消失，找個有身分的人嫁了，指甲店有個姐妹就是走的這條路。薇薇搖頭，一心只想掙美元，等錢攢夠了就回家。

春花秋月，十年一瞬，兒子大學畢業，交了女朋友，薇薇每月省吃儉用，雷打不動地匯回三千美元。十年積蓄，化作兩套新房：一套給兒子，一套給父母。

她日夜思念著國內的親人，但彼此間總隔著一層不明的薄紗，兒子和父母似乎並不期盼她歸來，畢竟她若回來，每月三千美元的金流便斷了。母親在電話裡問：身體還好嗎？她答：好，美國的營養足。母親便順勢說：身體好就多幹幾年，慢慢找個依靠，將來幫幫小一輩的去美國。

薇薇心裡泛苦。她想念故鄉的豆花飯香氣與青石板路，當看到故鄉閨密頻繁曬出的春光與茶席，心裡湧起酸澀的嚮往。

她想回家的心，恰好撞進了大時代的風雲。川普上台後，大張旗鼓地驅趕無證移民，鬧得移民區風聲鶴唳。薇薇不哭不嚎，她淡定地研究起川普的返鄉計畫：鼓勵非法移民自願離開，提供機票和一千美元獎勵。如果強行遣返，人均耗費一萬七千多美元；自動離開，不過四千五。

薇薇曾經同居的男友拒絕離開，在焦慮惶恐中尋求人權組織庇護，而薇薇已經打包裝箱。她回鄉的歸途是有尊嚴的，沒有腳鐐與槍口，還可以選擇航班與日期。

薇薇啟程的前一周，人權組織找上門來，他們告訴她，政府承諾過，參與計畫的移民若是勤勞肯幹、熱愛美國，未來仍有機會合法返美，「如果你回美時遇到阻礙，請第一時間聯繫我們。」薇薇禮貌道謝，收下那張印著電郵、電話、臉書的名片，心裡卻想像著，我這一走，肯定是一去不復返。

她回到老家，並沒有享受到期待中的親情融融，各種問題堆在眼前，她辛苦打拚買下的歸巢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兒子明確表示不希望與她同住，他享受與女友的二人世界；父母的那套新房早給了弟弟一家，四口人熱熱鬧鬧，她算什麼？她只能與父母窩居在破敗的老屋裡。

最讓她心寒的是，出國這十年，國內的醫保社保竟無人替她繳納。母親以為兒媳辦了，兒媳則認為該由丈夫做主，一家人互相推諉，像一場混亂不清的羅生門。

薇薇鬱悶至極，跟遠在美國的親戚訴苦，實在走投無路了，只能聯繫人權組織。親戚說，你剛回中國又要返美，實在很艱難。薇薇說，她想在老家開美甲店，希望父母和兒子資助一些錢，否則就用那兩套房去貸款；但親戚說，這肯定要鬧得雞飛狗跳，錢要不回來，親情也丟了，這樣吧，我先贊助你兩萬美元。

人生縱有萬千挫折，但在晦暗的時刻裡，亦不乏光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