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癒師旺財

清和

第一眼看見旺財時,牠乖乖地躺在女兒臂彎裡,白色絨毛微捲,兩隻棕黃色大耳朵耷拉著,黑絲絨樣的翹鼻頭,晶瑩幽深的大眼睛怯怯地盯著我。「媽媽,看,我送給妳的狗狗。」女兒把牠抱向我,眼裡閃著期待又忐忑的光。「抱誰家的狗,快給人送回去。」我沒好氣的拒絕。女兒眼裡的光瞬間熄滅,她忙著說:「不,我就要,妳不養我養。」

「不,我就要。」伴著倔強的表情,成年後女兒這樣的表達越來越多。儘管我一再提醒她,養寵物要花很多精力、時間,妳正讀大學,學業重……她仍義無反顧地抱著旺財回了自己住處。

女兒年少時離開我來到美國讀書,那是我反覆掙扎、強忍心痛做出的權衡決定。所謂「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未料第二年便爆發新冠疫情,兵荒馬亂中,各種隔離和距離讓我們母女遠隔重洋不得相見。「悲莫悲兮生別離」,千餘日夜讓媽媽的心上似乎有個大洞。

幾年後重聚,終於近在咫尺,我卻常常夢到兒時的女兒,她孤零零地待在另一個房間,夢裡我心很疼,焦急卻總也到不了她身邊。

欣慰的是女兒成長也快,她順利考上心儀的大學,獨立堅強、善良依舊,但早已不是那個依偎著我撒嬌的乖寶寶。重聚後的母女間有了相互的不適應,甚至爭吵。

她喜歡狗狗,想讓我養,說陪伴我,也降低對她的關注。我卻寧可保持清淨的生活空間。

周末女兒帶旺財回來,把牠裝扮得漂亮可人,大包小包輾轉搭地鐵、公車回到家。旺財見了我歡快的撲過來,擡起兩隻前腿立起來抱著我的腿,小尾巴興奮地搖著,像極了小時候的女兒見我下班的樣子。那一刻讓人心裡暖暖的,也跟著歡喜起來。

旺財才兩個月大,牠在家裡毫不見外地逡巡著,大模大樣在廚房撒尿,被我一腳踩個正著;正收拾著,又驚恐地瞥見米色地毯上一坨又一坨狗屎,後來牠竟然還把自己拉的臭屎搬到沙發上,於是我的周末家中瀰漫著騷臭味,我只好不斷地清洗。但我也驚喜發現,女兒搶著做家務,她麻利地給狗狗收拾糞便、洗澡,還拉著我們去公園散步,享受久違的母女間的親密。

為了訓練旺財拉在墊子上,女兒認真查閱資料,一遍遍給牠示範。旺財卻依然肆意地拉屎和尿尿,還饒有興趣地把衛生紙撕一地,女兒心愛的毛衣也被牠咬個大洞。看著牠的傑作,女兒氣惱地說:「媽媽妳打牠呀,讓牠長記性。」我剛擡起手作勢,旺財一溜煙沒影了。

多麼熟悉的場景,霎時我彷彿看見父親高高揚起的手。小時候我和弟弟犯錯,父親總是揚起手,故作嚴厲道:「我打妳吧!」可那手從未落下過。我們姊弟倆幸運地從未挨過父親的打罵,在我們這代人中恐不多見。正是這無條件寬容的父愛,成為我們自信行走人生的底氣,也讓我們深深敬愛父母。

反觀我自己呢,女兒小時候,我常常在輔導作業時大喊大叫,甚至打屁股。那情緒失控的媽媽真是面目可憎。當女兒遠行來美國念書後,我又陷入瘋狂的思念、擔憂,茫然無所依託,彷彿蔓延的藤蔓失去寄生,或許媽媽更需要成長。

當然旺財也在愛中迅速成長,聰明的牠漸懂人話,常依偎著人,享受輕柔地撫摸,用牠的臉、舌頭在主人身上蹭來蹭去;女兒出門時,牠深情地趴在門口等她,聽到門響就迅速起身歡快地搖起小尾巴撲過去。那神情,讓我想起過去我接女兒放學時,或我加班回家時,那時的女兒正需要媽媽陪伴,但她卻不得不獨自面對成長中的困難和挑戰。

在養育旺財的過程中,我很欣慰地看到女兒傾注了無條件的愛,也體會到照顧另一個生命的辛苦和責任,並享受付出的愉悅,對媽媽也多了一份理解和愛。

萬物有靈,感謝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讓我們彼此照見並療癒。我祝福女兒在愛與被愛中學會愛自己,愛時無怨無悔,但不執著不依靠不尋找。(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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