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告急

很無意地加入了一個社群，就是可跟所住小區及方圓百里互通有無的app，最早為收颱風地震還是停電斷網之類的通知而開通，一直以來很少去關注，卻時不時收到電郵推送的帖子。

▋抬頭不見 低頭對著手機見

美國人在現實生活中也許不怎麼敦親睦鄰，然而加入這種社群、天天在上頭刷來刷去的人口，我發現還真有不少。「抬頭不見，低頭（對著手機）見」或許早成常態。不僅如此，更讓我見識到過去從不知道的一種「美國夢」就是有些講出來的事，應該會被絕多數眾人笑話的「白日夢」，在這個國家仍會見到有人如同拓荒者般地勇於嘗試。因為一旦實現，即屬於「『美夢』成真」的奧義範疇。

這已經超出一般和鄰居相處的經驗，不是敲個門、開個口便能輕易借碗米或一碟醬油那樣的時代。也不像韓劇演的，左鄰右舍彼此都撥出一盤拿手菜互送，每人家裡的晚餐桌上便湊出了四菜一湯；美國鄰居分送自家烘焙蛋糕的傳統，在我這一代已不多見，為了鄰家的狗亂吠幾聲嫌太吵而報警處理的情況，卻仍司空見慣。

別說是美國人，只因生活作息路線不同、而不曾認識跟我同住一個小區超過十年的其他華人鄰居，這點我也相當「美化」。

和聲稱住在你家附近卻看不見實體的ID打交道，似乎比面對活生生跟自己擦肩而過的對象更值得信賴，這邏輯說來奇怪，但合乎「遠的香、近的臭」的俗話。各種或奇葩或荒謬的求助，居然有人理會，甚至公開允諾私信連絡。

正因看多了見怪不怪，我似乎小覷了它們可以實現的可能性及潛力。這個社會，委實有太多腦袋跟我的運作邏輯完全不一樣，其思考方式與行事作風，能夠在一夕間顛覆我的認知。

▋沒米下鍋的形容 絕非玩笑

2025年11月，美國發生了政府部門關閉、公務員裁員的事件，同時還將揚言斷了糧食券，很多每月依賴領取該福利的低收入家庭直接受到衝擊，「沒米下鍋」的形容絕非開玩笑，還真有人「江湖告急」：

「相信大家都聽說了糧食福利停發的消息，我這月的糧食券也沒下來，可今晚打算給孩子們做點雞胸肉，敢問大家有沒有多出來的可以分些給我？或者，任何其他肉品都好，我家共有七口人。」

這算是我今年所見、最教人不忍卻又十分無語的帖子。這要求不好指責看著荒謬，但咄咄逼人的口氣，實在不知是單純的英語寫作程度需要加強，還是網路禮儀方面仍有進步空間？

甚至，有點讓我感動的，是有家在鄰市賣越南粉的餐館老闆，第一時間回覆：「今晚全家過來我們店裡，免費請你們吃一頓。」餐館名字大方報上，地址自己可搜索，我不覺得這有任何廣告之嫌。再說，願意無償供餐給七張嘴，就算為每人煮一碗麵，也得耗上一大鍋水和瓦斯吧！

對這位好心餐館老闆的公然送暖，帖子主人的回覆是：「不好意思，我家的車子煞車不太靈光，因此不方便載孩子出門，貴店位在奧克蘭，謝謝但抱歉我們去不了......」也是，從我的城市出發，去吃這頓飯得過海底隧道呢！煞車不靈，還真是別去的好。

不過，我怎有種奇怪的感覺：帖子的主人儘管公開道了謝，字裡行間卻隱隱藏著某種嫌棄？也許只是吃不慣越南粉、所以編個理由婉拒？

我後來按照該餐館的網路菜單計算過，這家人哪怕全都點最便宜的一碗麵，老闆也得少賺個七、八十美元。

接著，我果然從其他人的回覆，瞧見些許端倪：有人建議她去趟郡縣食物庫領免費糧食，附上了網站鏈接。該城市開一趟車起碼二十分鐘車程，算算來回得耗費不少時間和汽油費。

「我是希望能夠求助於離家附近不遠的鄰居們，因為我們只能走路。太遠的沒法去。」

難道，這是要人家給你送上門嗎？最好也能順便幫忙把煞車修理了？

▋盼著幾塊雞胸肉從天而降

還有，到底是求助過了「實體左鄰右舍」而不得，才迫不得已張貼了這樣的帖子，期待可以求助於距離自家一兩條街遠的鄰居？

而我給她留的，是地方食物庫的資訊，因我自己在那裡當義工，距離她帳號標示的區域並不遠，開車只需五分鐘。

「食物庫我們知道，打算明天去。是今天晚餐需要幫忙！」

用不上的忠告，竟然全都被嫌「霸屏」，更一一糾正大家「劃錯重點」，不僅給人一種「好心遭雷轟」的錯愕，更像怨天尤人之餘傷及無辜：妳全家老小晚飯沒著落，什麼時候成了我們這些路人的責任？

其實，莊子早就說過了「涸轍之鮒」的故事。這才赫然發現，莊周老師所遇、燃眉之急背後的真正心情，其實並非很多人都能透徹理解。

顯然大家提供的，在當事人眼裡全都是「遠水」，或許她只是卑微地盼著有幾塊雞胸肉從天而降、最好就掉在家門口，人人卻偏偏都來給她「畫大餅」。莊子口中那條困在車轍凹坑內、只求給一點水即能擺脫乾渴致死的鯽魚，想像鯽魚有能力掄起手機打簡訊、毫不客氣回嗆眾人的模樣，原本看不見亦無法察覺的那把無名火，硬是透過了文字具象化。

▋送佛送到只上了「半天」

年頭是否真的變了？幫忙沒幫得「搔到癢處」，送佛送到只上了「半天」，問題沒能徹底解決，身為旁觀路人自以為送暖的「好意」到底仍能算作「半點功德」？還是我們都「德」不償失？

無能為力的圍觀，即使有意熱心指點，卻被視作是在指指點點，是否這就是原罪？

提供資源訊息的舉手之勞，不再被視作是一種溫暖或情意，而是嫌你只會站著說話不腰疼地賣嘴、只會手賤抄鏈接張貼轉發。知識的力量，原來就是有非常無力發揮的時候，甚至可以在他人眼裡變得既傲慢又愚蠢，成了雪中送雪花，毫不頂事還礙事。

早在兩千三百多年前，莊周老師就狠狠教訓過了，我卻還在網路社群中見證並參與了這場古老寓言的現代翻版：當求助者將自尊擺上了數位祭壇，而包括我在內的旁觀者們則透過「模板式解答」來履行近在咫尺的鄰里責任。

我錯了，莊周老師，您的世界觀簡直無遠弗屆。（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