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陣痛：從迷失到蛻變

幾天前，女兒打來電話，聲音裡透著煩悶和無助。放下電話後，我的心揪了好幾天，卻一時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期待時間能幫她慢慢適應。

她在中國一路讀完小學、中學，然後來到國外上大學。中國的學習模式讓她駕輕就熟，每天在題海中摸爬滾打，跟著老師的節奏刷題、考試，按部就班。可在國外，大學的考核同樣頻繁，甚至更難，但學習方式卻截然不同，這裡的教授講完課就撒手不管，剩下的全靠學生自己去啃書、鑽研、思考。

女兒突然發現，沒有人催促課業，也沒有人指引，甚至連「正確答案」也不再標準化，她彷彿被推到了廣闊無垠的大海中央，四周都是游得飛快的「學霸」，而她只能拚命撲騰，生怕沉下去。

這種不適應，我聽過太多。很多中國留學生從「填鴨」式教育過渡到「放養」模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不少人因此焦慮、抑鬱，甚至懷疑自己到底行不行。

我突然又想起了大學同學英子。幾年前，她曾在深夜突然打電話給我，聲音顫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兒子得了憂鬱症，她那時比兒子更加痛苦和絕望，雖然已經送他去看了專業醫生，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原本聰明活潑的兒子，會變成一個性格乖張的病人？ 她找我不是尋求專業建議，而是需要一個傾聽者，一個能在她深陷絕望時給她一些安慰的人。現在，輪到我站在她當年的位置，體會著她那時的無力感。

我見過英子的兒子幾次，聰明、機靈，領悟力極強。他小時候跟著父母去法國生活了兩年，在國際學校度過一段快樂時光。每天放學後，他興奮地跟爸媽分享新學習的東西，眼裡閃著光。可兩年後，父親的工作合同到期，全家人回到上海，他被安排進了一所離家不遠的小學，插班到三年級，從此他的命運像坐上了雲霄飛車。

學校裡，他的語文和數學成績一塌糊塗，老師們不看好他，班主任「好心勸告」，甚至建議他留級。英子猶豫再三，最終決定讓孩子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於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在陌生的體系中跌跌撞撞，每天被作業和各種考試逼得透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熬到中學，成績慢慢地爬上去了，可他開始厭學，甚至抗拒學校。他還是愛看書，但他鍾情的是歷史、文化、藝術及自然科學等，而不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到了高中，他甚至幾次提出來想要退學，最終在家人的堅持下勉強讀完高中，但卻在最後兩年確診了憂鬱症，只能靠藥物和心理醫生勉強支撐。最終，他考上了一所二流本科，但病情卻始終沒有完全好轉。

可誰能想到，幾年後，他的人生會突然來個華麗轉身？他考上加拿大一所名校讀碩士後，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所有科目全A，拿到全額獎學金，還沒畢業就通過面試，進了一家美國知名企業實習。沒多久，他正式入職，並在短短時間內晉升為公司最年輕的經理。

去年回中國時，我見到了英子。提起兒子，她滿臉驕傲和不可思議地說：「就像做夢一樣，以前覺得他是個混世小魔王，沒想到這麼有本事。」我說：「他本來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但我心裡卻在想，如果他們當年沒有去法國，如果他沒有經歷過那兩年自由探索、發展的時光，後來的一切會不會截然不同？成長的路上，家長無意中的一個決定，竟能帶來如此深遠的影響，甚至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

習慣了一種生活方式後，回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環境，很可能會有痛苦的過程。習慣了自由，再被塞進框架裡，會喘不過氣；習慣了被安排，被動接受自由時，反而會手足無措。但最難的是那些在「擰巴」中長大的人，明明知道痛苦，卻已經適應了痛苦，一旦不痛了，反而不知所措。

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在充滿愛與理解的環境中成長，在人生的磨礪中找到自己的方向，而不是在適應與不適應的掙扎中迷失自己。（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