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對話關恆 「天生就逆反 牆外才真實」
關恆對話(中篇)
Q13:與名家隔空溝通
世:你在前面提到身邊沒有人能理解你。這是否是由於你的覺醒和跳出集體主義導致的?
關:對。大學畢業走向社會後,我一直就處在脫離集體的環境中,平時的社交圈也比較窄。孤獨導致我的一些獨到觀點沒辦法與人交流,所以只能在牆外與周雪光等名家隔空溝通。
Q14:不喜歡被約束
世:然而你成長的油田其實是一種特殊的存在,它是一個比較封閉的城鎮,就業也很單一,大家身上的標籤都是「某廠某車間」,同時也是整個油田的一員。通常來說,這種地方天生就是一個很「集體」的地方。
關:是的,我們那個地方原本是農村,因為石油勘探才硬生生地生長出一座城市。不過這個城市跟周圍原本的村落融合得比較好,所以形成了一個規模比縣還大,行政級別卻比縣小的特殊地方。那裡人口不多,大家都在「體制內」工作。
不過,我從小就不喜歡被約束,而且我對環境的變化非常敏感,比如中學時定期換座位、或大學時住宿舍,我都很抗拒。大學畢業後,家裡人想給我介紹油田的工作,我也不想去。我在「有集體」的環境上班時間很短,最接近「體制」時是在中石化的採氣場做維修工,但也屬於合同工,不算體制內。
從小我奶奶就說,「你這個名字起得不對。太自我了,缺乏『恆』性」。
Q15:我行我素沒人管
世:你喜歡「脫離集體」,但在老家那樣的環境下,人際關係是否會對你構成困擾?
關: 不會。我跟我家裡的親戚其實關係都比較和諧,我從小都是被他們帶大的,長輩都很照顧我。 我小時候其實也被要求向長輩和祖先磕過頭。每逢過年,爺爺奶奶會把他們的父母照片掛出來,要求我們晚輩磕頭上供,直到我爺爺過世後,我還是會習慣性地磕頭。後來,我也記不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其他人還在磕頭,但我就只鞠躬不再下跪了,好在家人也沒有給我任何壓力。我當時成天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但沒人批評我,大家都還是很關照我。因為我會幫忙做飯,所以他們也很喜歡邀請我去吃飯,沒有人會以長輩的口氣說我「應該怎樣怎樣」。
面對催婚也是一樣。我的長輩只曾嘗試過給我介紹對象,但並沒有一直在催,因為我一直以來在他們眼裡都是一個很獨立的人。他們在稍微嘗試後,發現我比較抗拒,於是就默認我有自己的想法,就不再給我施壓了。
Q16:逆反是天生性格
世:這樣看來,你並不是因為受到外界的壓力,看世界不爽,所以才逆反。
關:不是。逆反應該屬於天生的性格。
Q17:油田子弟有優勢
世:油田子弟屬於城市戶口,周邊村裡的孩子屬於農村戶口,這種先天的不平等在你上學的時候有體會過嗎?
關:也許有注意到,但當時並沒有想很多「為什麼」,真正開始思考這些問題還是在大學畢業之後了。那時候我曾回想:為什麼冬天時我們家裡有暖氣、有瓦斯,而周邊農村只能燒柴取暖?一燒柴,周邊空氣就會變得非常差,到處都是那樣一種濃烈的味道。於是,政府就不讓農民燒柴,但我去村裡調查後發現,農民們家裡雖然也通了瓦斯,但根本用不起天然氣,還是只能偷偷燒柴,不然就只能忍著寒冷。
Q18:反思是一種養料
世:聽起來,這種印象對你的反思是一種養料,它會加強你「覺得哪裡不對」的印象?
關:對。
Q19:受「編程隨想」啟發
世:孤獨的覺醒或許會帶來一種風險:如果陷入一種封閉循環的回音壁,既有的思想和觀點不斷自我強化,會讓自己鑽進牛角尖,逐漸變得偏激甚至偏執。
關:我現在的思想不是在自己的小世界裡閉門造車醞釀出來的,牆外網路上的資訊才是源頭活水。在這裡,我一定要對「編程隨想」表達一下敬意。他當時影響了很多人,我就是其中之一。他除了分享一些自己的觀點外,更重要的是介紹了很多好書,我在看了其中一些書後,也開始對中國的一些國內問題、國際角色等,有了更系統的了解。我在前面提到的周雪光的「中國國家治理的制度邏輯」,就是他推薦的所有書中,讓我印象最深的一本。它為我理清了中國政府的行為邏輯,如要探究很多歷史事實發生的原因,基本上在這本書裡都能找到答案。
這些知識的輸入,與我在現實中對中國政府一些行為動機的觀察和思考相結合,使我可以時常回看自己的思想是否準確、是否會陷入偏激或單純的情緒輸出。讓我的想法變得堅固的,並不是在我剛剛接觸到牆外信息時,而是在我真的到了牆外,看到了真實的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時候。眼見為實與牆外資訊的影響相結合,才逐漸固化了我今日的思想體系。
(注:「編程隨想」曾是中國著名自由派部落格,早年內容多為網路安全、翻牆、反偵察等技術分享,傳授給讀者反抗當局網路封鎖的前沿技術手段,後期亦開始從事政治評論、思想啟蒙與反宣傳敘事的寫作,被大量讀者視作賽博覺醒與抗爭的啟蒙者。2021年,「編程隨想」的幕後作者被證實為上海的網路安全專家阮曉寰,據其妻子的口述及多方線索綜合推測,阮曉寰為自己建構的隱身安全系統因細微不慎而被中國當局攻破,隨後被捕,2023年被判監禁七年,並在獄中遭遇殘酷折磨。)
Q20:防民眾接觸資訊
世:通過這些令你受益匪淺的知識輸入,是否會進一步強化你的一種信念:「因為中國政府阻止你接觸這些優質資訊,所以更說明他們建牆是邪惡的」?
關:我其實並沒直接得出這樣一個觀點,因為我沒有先入為主地預設「我看到的資訊是對的」,所以也不能對建牆行為做出簡單的反向定性。我當時只是從統治者的角度出發,並根據已經發生過的歷史去思考:中國政府為何從始至終都把宣傳看得極重?結論是,若要維繫極權統治的成本可控,其中一個主要任務就是防止民眾接觸到政府不希望他們接觸的資訊。
Q21:仇恨是正常人性
世:在美國的自由派群體中,有些人會被一種仇恨情緒支配,把「反共」作為唯一的精神支柱。有些人把反共當成了一個思想或行為標尺,對於一切他們認為是「反共」的人或事,都無條件擁抱,甚至為了擁抱這些人和事,扭曲了自己原本的價值觀也在所不惜。但你曾說過,現在沒有計畫加入他們、成為倡導者或行動者,只想當個普通人。
關:來美國以後,我要獨自去平衡精神狀態和生活狀態,這占用了我很大的精力。獨自生活是很累的,要照顧很多事情。而我在面臨生活壓力時,睡眠也很不好,反過來又加劇了精神壓力。那些被仇恨裹挾的人,我覺得也並無不妥,這是正常人性的一部分。但我不是這種人,不然我也不會睡不著覺。
表達情緒非常容易而且爽快,但花時間去真正思考是困難的。我覺得我這個人相對更加理性,我的確會被情緒影響,但對於長期影響我的事情,我不會非常情緒化。也許可以這樣總結一下:我對長期性的事物的看法會更理性,因為我有時間去思考它;但在日常中,我也是個普通人,也會被短期突發的事情所左右,導致負面情緒。
我在監獄裡見到過一些被抓進來的中國移民,他們很多人表現得非常憤怒,怒罵「美國簡直是垃圾,憑什麼把我們都抓起來!」那是一種完全情緒化、憤怒的表達。但我當時的情緒很不一樣。我剛進去時的狀態是:基於案子的不確定性,我感到非常沮喪、焦慮、難過,但沒有憤怒。 我會更多思考這些結果背後的原因,我認為,促使ICE做出這些行為的動機,還有美國政治運作中的一些利益驅動機制,其實有些地方跟中國很是相似:都是用國家行政權力推行一些政策,去幫助一小部分人獲益。在中國,獲益者是那些附生在體制和權力上的既得利益者;在美國,則是那些政府承包商,比如ICE的採購商、或私人監獄業者等等。
Q22:思考為質的改變
世:你認為自己是一個思考者?
關:只能說是有這方面的愛好吧。我的思考跟真正的博學者是沒法比的,但事實上,我並不需要有多麼強的思辨能力和知識積累,只要能跟大多數中國人有一點點不一樣,就足以讓我在一個很長的時間段內產生質的改變,成為今天的自己。
Q23:勇敢但不是英雄
世:根據你的描述,你在成長經歷中沒有吃過很大的苦,中共其實也沒有直接迫害到你。你在新疆做的這些事,只是出於一種很正常的、普世的正義感,卻導致你後面的人生整體變了軌道。很多人說你是個英雄,你如何看待這個評價?
關:你可以說我勇敢,但我夠不上「英雄」這個標籤。我覺得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明知要進監獄卻依舊堅守在那裡的人,比如編程隨想。他當初明明有機會離開中國,卻還是選擇留下。
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給自己的定義只是個「普通人」,一個普通人做了一點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反」誰並不是我的目的。我做「城鄉隨拍」這個系列,很直接的一個原因是:疫情封控在家,天天打遊戲,打吐了。我在封控期間也看到了一些公民記者去武漢探訪後被捕的新聞,加上中國政府刪帖封號壓制疫情消息的行為,共同導致我產生了「不妨去做點有意義的事」的想法。至於這件事未來產生什麼影響,我當時是預測不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的。而到了美國後,我的自我定義還是個普通人,能做有意義的事就做,做不了就先顧我自己,我不會以摧毀自己的生活為代價去做事。
我當初開機車橫穿中國、騎單車環遊台灣,目的都是想做些有意義、有意思的事。過去的人生是值得回味的,我原本就希望我的人生過成這個樣, 所以才會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為啥我不想進體制?就是因為我不喜歡那種單調的身分。
未來再做影片,還是會以我自己的普通人視角去觀察世界,這意味著,我以後的影片,可能不會再指著中國政府的鼻子去罵他們,反而更可能會說發生在我身邊的、美國社會的問題。到時,我如果批評美國社會的問題或輸出一些觀點,我也可能會拿中國作比較,但我大概率不會再去專門做中國議題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