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關恆 從尋找新疆集中營 到航向美國的政庇路

2020年秋季，家住中國河南南陽的關恆獨自駕車前往新疆，他的目的不是公路旅行，而是尋找「集中營」。

根據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員辦公室、美國國務院、國際主流人權組織和智庫等權威機構的報告，並與遭到外洩的中國內部官方文件和吹哨人證詞等證據相互印證，中國當局從2017年開始在新疆地區針對包括維吾爾、哈薩克等在內的穆斯林族群進行大規模監禁、虐待、思想改造和文化滅絕，高峰時段監禁人數過百萬。而由於中國對新聞的高度管控，外媒或獨立記者很難進入新疆目擊真實情況。

BuzzFeed News在2020年8月27日發布的一篇調查報導中，用衛星影像呈現的監禁設施外貌特徵分析並標註了近百處可能被當作「集中營」的設施。關恆在讀到這則報導後，起意利用「中國漢族人」的身分假扮遊客，根據BuzzFeed提供的地圖前往新疆暗訪，主要原因是「新冠疫情期間被封在家裡，打遊戲要打吐了」，希望能「做點有意義的事」，而他此時本來也正在拍攝製作一個旨在真實反映中國社會現況的系列影片「城鄉隨拍」。

按圖索驥 探訪八縣市

「城鄉隨拍」系列共上線八集，內容涵蓋中國城鄉制度化差異、水汙染，以及2020年的武漢等，「尋找新疆集中營」是其中的第五集。

報導中的衛星遙感圖只顯示了新疆地區的自然地貌特徵，缺乏圖例標註。關恆利用衛星圖上的道路走向、特殊地點或城市形態等訊息，與中國國內的電子導航軟體「百度地圖」相對應，推斷圖中所示的設施地址。他把搜尋的過程和據此實地探訪的經歷拍成影片，發在自己YouTube頻道「guanguan」(https://www.youtube.com/@guanguanofficial)，影片2021年10月5日上傳，現已有接近130萬次觀看。而為了本次探訪，關恆還特意在出發前購置了長焦鏡頭，以便遠距拍攝。

關恆此行共探訪了哈密、木壘、吉木薩爾、阜康、烏魯木齊、達阪城、庫爾勒和焉耆八個縣市，按圖索驥尋找報導中所描述的、擁有圍牆和守衛塔的大型建築。根據實地拍攝的結果，關恆發現BuzzFeed News標註的部分設施其實對外掛牌為拘留所、看守所或戒毒所，難以確證其被專門用作「集中營」；而在烏魯木齊市北郊，關恆則在實地探訪中發現了比BuzzFeed News報導中更多的集中監禁設施，其中一處大型設施內的標語能夠證明其確實被用於文化滅絕。此外，他也發現位於阜康市的一個地點疑似標註有誤。除推理過程外，關恆也在影片中記錄了他為躲避懷疑、確保自身安全而採用的一些小技巧，還在後期解說中闡述他當時的恐懼。

觸敏感話題 動念出走

影片製作完成後，關恆陷入了一種猶豫。「新疆集中營」在中國牆內是高度敏感的話題，影片貿然發出，他一定自身難保，但他又不希望這些珍貴的資料爛在自己手中。在這種糾結和疫情封控的雙重壓迫下，關恆的憂鬱症狀愈發嚴重，逐漸無法繼續拍攝和剪輯影片。

2021年，他找到機會從香港出境，飛赴整個美洲大陸唯一可以免簽入境的厄瓜多。

當時，從厄瓜多出發、徒步穿行雨林和諸多國家前往美墨邊境的「走線」浪潮尚未走紅，關恆並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條路。後來，他碰巧找到了一個能夠不經美國轉機、直飛到免簽國巴哈馬的航班，然後在巴哈馬買了一條裝配簡易引擎的小船，橫渡海峽抵達了佛羅里達。在茫茫大西洋上，從未有過航海經驗的關恆唯一知道的，便是盯著指南針，嚴格保持船頭朝向美國所在的方向。

記錄新疆集中營的影片是在離開巴哈馬前，用YouTube的定時上傳功能發出的。關恆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到達美國，但當時的唯一想法是影片一定要發出去。」

進入美國後，關恆隨後遷往紐約並申請政治庇護。在紐約低調生活的四年中，他曾送過外賣、開過網約車，還開過一段時間貨車。那時，他只有一個朋友，外界的部分活動人士和媒體記者對他的行蹤略有所知，但為了尊重他的意願，都沒有廣泛宣傳。從法拉盛的地下室搬遷至紐約上州的小城市後，關恆再次找回了曾經在家鄉時深居簡出、隔絕社交的熟悉的生活狀態。

意外之災 被連帶逮捕

命運給關恆開的最大玩笑發生在2025年8月。事發日清晨，關恆被樓下的吵鬧聲吵醒，隨後不久，全副武裝的移民執法探員敲開了他的房門，訊問他是否擁有合法身分。關恆找出了庇護申請、工卡等所有法律文件，但依舊因為「未以合法渠道入境」而被逮捕。事後他才知道，當日的突襲行動原本是針對住在他樓下的一對有犯罪紀錄的中國情侶，他自己則是被「連帶逮捕」的倒楣蛋。

在中國沒吃到的牢獄之災，在本應為他提供自由庇護的美國，卻先嘗到了。

最初在移民拘留所內，關恆與十餘名中國人同監，大家每天打牌、聊天，日子還不至於非常難熬。然而不久之後，他被轉移至紐約州布魯姆郡的地方監獄，與說英文的、真正的罪犯關在一起。原本就對環境變化極度敏感的關恆精神壓力瞬間變大、幾乎崩潰。

關恆聘請的前兩任代理律師職業素養堪憂，不僅未能幫忙處理法律事務、申請保釋，反而在關恆母親趕赴美國求助時，輕描淡寫地回應稱他「已簽署了自願遣返協議」。事實上，無論是關恆本人還是他的母親，都很清楚假如回到中國，他將面臨的命運。關恆說，當時沒有人能給他提供可靠的建議，他為了盡快離開監獄，曾經反覆設想過簽署自願離境協議，然後自己買一張轉機前往中國的機票，到中轉地後再「跳機」逃亡。

2025年10月，第三任律師陳闖創開始接手，關恆的案件才步入正軌。陳闖創認為，對於一些證據過硬、尋求庇護理由充分的申請者，被捕，有時反而意味著能更早獲得出庭機會。不過，由於獄中的通訊不暢，關恆並未接收到這個略為積極的訊號。不過至少，他不再考慮「跳機」。

關恆原定的開庭時間為2025年12月15日。然而就在開庭前夕，再生變故：聯邦移民當局12月上旬突然發布一項內部規定，要求負責檢控的移民官員在所有涉及中國籍庇護申請者的案件中，向法庭提出「將當事人遣送至烏干達」的動議。位於非洲的烏干達與中國外交關係密切，且法治紀錄不佳，包括關恆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被遞解至烏干達，結果將與直接回中國無異。

媒體報導 他終獲自由

在開庭前三日，總部在紐約的人權倡導機構「中國人權」率先發布長文，詳細講述了關恆的故事和他當前所面臨的困境，「華爾街日報」等美國主流媒體隨即發布報導和社論，美國最大的獨立中文媒體「世界日報」亦全程參與了這場輿論行動。此後，活躍在美國的中國民主人士和維吾爾人權活動團體透過各自的渠道為關恆爭取支援。根據律師團隊的事後復盤，正是人權團體幫助從國務院爭取到的一封說明信，為關恆最終順利過關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與此同時，在首次開庭的當日，十餘名華人支持者連夜從紐約市趕赴關押地賓漢頓，與當地熱心人士在冰天雪地的監獄外集會，向高牆內的關恆表達支持。開庭完畢後，支持者代表進入監獄探視關恆，並向他帶去了來自外面的支持。關恆後來說，這是他在被捕後首次得知自己的命運被如此多的人關注，也讓當時情緒再次跌落谷底的他感到一絲慰藉。

事實證明，媒體介入和高層遊說起到了作用。據陳闖創透露，在關恆事件的輿論發酵後不久，國土安全部高層便撤銷了所有針對中國籍人士的「烏干達動議」，可以說是關恆一人挽救了數以千計的其他中國走線客。

而在國務院信函的權威背書下，案件此後的進展也變得順利，在最後的「大庭」中，還沒等到律師安排好的多名證人出庭，法官便很快批准了關恆的庇護申請，移民當局隨後也選擇不再上訴。

2026年1月底，關恆獲釋，獲得了在美國庇護下的安全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