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對話關恆 「我只是愛思考」
對話關恆(上篇)
Q1:想做歷史見證者
世界周刊 (以下簡稱「世」):很多人也許只關注了你尋訪新疆集中營的經歷,但事實上,這集影片所在的「城鄉隨拍」系列影片是你在出走前,對中國問題綜合反思的集錦。驅動你製作這一系列影片的初衷是什麼?
關恆 (以下簡稱「關」):起初,我的本意就是紀錄社會現象和身邊發生的事。
第一,做這些比只記錄自己的生活和旅行更有意義;第二,我也想做個歷史的見證者,因為我覺得中國政府一直在掩蓋歷史的真相,包括一些不被人注意到的、或一些已被人注意到但他們又想掩蓋的事,這種掩蓋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初得到了極致的體現。所以在2020年疫情還沒完全結束時,我就開始去有意拍攝這樣的素材。
「城鄉隨拍」的第三期,就記錄了我在封城結束後去武漢探訪的經歷。與此前的旅行影片不同,我在這個系列裡加入了我自己對社會現象的看法,想藉此建立一個表達觀點的途徑。因為當時身邊沒有人能理解我,我也找不到有共同語言的朋友,但我又希望表達。
Q2:探究「城鄉差異」
世:你在「城鄉隨拍」系列裡,從一個只談風月的旅行YouTuber搖身變成了探究中國城鄉二元結構及對農民的制度性剝削問題的思考者。這些思考是如何得來的?
關:對「城鄉差異」這個議題的思考主要來自周雪光的「中國國家治理的制度邏輯」。當我看完這本書後,感覺收穫很大,就想去實地走訪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這個樣子。而我在影片中所闡述的,更像是一種讀後感。
Q3:幾重因素促覺醒
世:你在影片中提到過自己的「覺醒」。這場「覺醒」是如何發生的?
關:我的「覺醒」不是一個像宗教中「開悟」一樣的具體時間點,而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起點大概可以追溯到2011或2012年,我開始翻牆的時候。覺醒的標誌是我不再認同中國政府的執政,不再相信它給我們灌輸的理念,比如說中國共產黨就是好、就是人民的大救星、就是中國唯一的選擇、中國的社會制度就是比別的國家先進、中國的問題都是美帝國主義的陰謀等等。
有幾重因素促成了我的覺醒。首先,我在牆外看到了那些跟中國政府從小灌輸給我的不一致的資訊,它先令我對以前的認知產生了動搖。然後我又有機會去了日本和台灣,見識到了真實的外面的世界,的確有很多東西比我生活的地方更好,這加強了我對牆外資訊的信任感。
還有一個比較個人化的因素,就是我大學畢業後,其實主要都是自己做生意,雖然在親戚或朋友的公司短期工作過,也在國企做過短期合同工,但連續「上班」最長也就一年多;而家裡又有祖輩給我留下的房子,日常開銷幾乎只有在市場買菜。與很多同齡人相比,我沒有生活上的負擔,因此有大量閒暇時間去思考問題。翻牆、體驗和閒暇,這三者共同作用,造就了我的覺醒。
Q4:為上YouTube翻牆
世:為什麼要翻牆?
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叛逆。最初,我本來已經習慣了上YouTube找音樂,原本上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上不去了,所以我就本能地不開心:憑什麼你說不讓上,我就不能上?從此以後,我就為了上YouTube而開始嘗試翻牆。至於當時用了什麼技術手段、如何繞過那座「牆」,我已經記不清了。我那時對「牆」這個概念的本身並沒有了解很多,也沒有立即意識到要去探究中國政府為什麼牆掉YouTube,只有一個念頭「你們不讓我上,但我今天就必須要上」。
Q5:好奇心追求真相
世:可以理解為,「覺醒」就是你在自己心裡逐漸推倒那座「牆」的過程?
關:心中那顆逆反的種子,從無法使用YouTube的那個時刻就開始埋下了。隨著它的萌芽生長,當我接觸到牆外資訊時,就不會像一些人那樣心生抗拒,反而有了更多好奇心。我倒要看看,真相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我不再去抗拒對自己原有認知構成挑戰的東西時,心裡的那堵牆,就不再能困住我了。
現在很多00後年輕人可以翻牆,但他們翻出來卻並沒有覺醒,而是繼續維護他們既有的觀念,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們沒有我當年那種逆反心理,甚至是因為在牆外看到了太多衝擊他們既有認知的內容,反而產生了一種逆向逆反。
Q6:與生長經歷有關
世:你為什麼跟其他那些抗拒「覺醒」的人不一樣?
關:或許與我的生長經歷有關。我從小被爺爺奶奶帶大,生活上的基礎需求被照顧得很好,但他們的文化和認知水平不足以滿足我的精神需求,在我需要求知的時候,一直沒有人能指導我,同時也沒有人真正左右過我的思想。因此,在成長過程中,沒有人告訴我世界應該是怎麼回事,很多內心問題和現實生活中的問題都需要獨自面對,所以我習慣了自己思考,而思想的最終成形也完全是靠我自己打磨出來的。
另一個主要原因是家庭出身。我的家庭來自河南油田,既不是高層既得利益階層,也不屬於底層,算是「邊緣體制內」群體,與大富大貴無緣但也沒受過苦,從小就住在有暖氣的房子裡。所以,我有機會站在一個稍微中間的位置去看問題。如果我來自既得利益階層,就難免會受其影響,本能地維護、順從我所處的階層和利益;而如果是最底層的農民,那麼我的生活會很艱苦,根本不會有精力和條件,閒得沒事去想這些無助於餬口的東西。
Q7:被灌輸集體思想
世:從小缺乏真正權威的指導,因此也就沒有什麼值得你投入全身心去信任的人或物,比如黨。所以黨的教育在你心中本身也就沒那麼牢不可破,因而在接觸到牆外世界後,就更容易打破舊認知。
關:可以這樣理解。叛逆的性格使然,讓我更容易否定自己,更容易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去考慮事情。河南長時間以來都處在中國「地圖炮」輿論場中的鄙視鏈底端,我作為河南人,在聽到有人罵河南人時,我自然會本能地覺得難受。但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會往更深一層去想:在被集體鄙視的「河南人」群體中,也許還會有鄭州人鄙視南陽人;而在南陽人中,還有針對不同縣鄉的鄙視鏈,那麼我作為河南南陽某縣某鎮的居民,難道在面對這些層出不窮的「地圖炮」時都要去難受憤怒一番嗎?我當時總覺得這樣一種「出廠設定」的敘事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很多年後我才意識到,這是一種被灌輸的集體主義思想。
沒有人是天生的反賊,我也是從身在集體主義之中,透過反省和質疑,才一步一步覺醒的。我此前從沒透露過:我曾經也是個小粉紅。我上大學時,也會盲從集體,做出一些現在看來很傻的事,比如在「九一八事變」紀念日的時候,身邊所有人都把QQ頭像換成帶國旗、或者一個紅心包含國旗的圖案,我也會跟著換頭像,那時,看著好友列表裡齊刷刷的帶國旗的頭像,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自豪感。這些截圖我現在還保留著。
人的觀念在形成後,是不容易改變的。要想改變觀念,第一步都是要否定自己,而否定自己是最難的。比如,你吃了20年的蘋果,一直覺得好吃,而今天突然有人跑來告訴你,你吃的其實都是垃圾,那你的第一反應肯定會是拒絕和排斥。因為如果你接受了對方的說法,就等於你否定了自己20年來的認知和選擇。我們在中國教育體系下被灌輸的觀點就像那個蘋果一樣。比較幸運的是,我的叛逆天性和思考習慣讓我沒有經歷很劇烈和痛苦的自我否定過程。
Q8:旁觀者角度思考
世:你是如何走出集體主義的?
關:我不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而是常陷入一種「置身事外」的局外人狀態,習慣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思考,所以就更容易自省。這可能正是我破除集體主義迷思的原因。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一種「自我和本我」的概念,雖然沒有那麼強的哲學色彩,但我會好奇:為什麼我看到的別人都是第三人稱視角,但我自己看東西卻只有第一人稱視角,我能看到別人是什麼樣,但看不到我自己,除非在鏡子裡。這是我上小學時會思索的問題。後來就發展到上面提到的,如果有人罵河南人,我起初肯定會不開心,但後來就會跳出「我是河南人」這個標籤,自己站在一邊審視:為什麼他罵「河南人」這個標籤,我會難受?如果你跳不出這個局限,就沒法冷靜思考自己為什麼會陷入集體主義。
Q9:不盲從社會傳統
世:但在中國,有很多人會離不開「組織」的安排和管理,整個社會傳統也更願意教化「集體主義」而非個人意志。
關:有些人在參與「集體」時會得到心理上的正反饋,但我就沒有,這就讓我更容易去質疑被灌輸的那些集體主義觀點。
Q10:感受到政府威脅
世:由於這種自省,所以你在新疆時會有「我是殖民者一員」的負罪感?
關:我當時其實沒有想到這一層面,只是出於一種更普世性的觀念:我們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你(中國政府)這樣對待「他們」,那麼對「我們」也是一種威脅。今天可以把「他們」關集中營,明天就可能把「我們」也關集中營。被關押的群體是你說的算,而每個人身上又有很多標籤,今天你關押維吾爾人,明天你也可以再下一個命令關押其他標籤之下的人群。
Q11:個體角度看事物
世:所以你就是單純地跳出本我,從外部視角看到「這件事本身是不對的」,然後再從這點出發,考慮問題或決定行動。
關:當你脫離了集體主義後,思考問題自然會轉而從個體角度出發,那麼得到的結果就不一樣了。從我的個體角度看中國政府做的這件事,很顯然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今天他們在新疆成功了,那麼包括我自己在內的所有中國人都不會安全。我不會因為我是漢人,他們現在沒有抓我,就認為這件事做得對。
Q12:國家中的一個人
世:你也是把自己從「漢人」這個集體裡摘出來了。
關:不要說我是「漢人」、「河南人」還是什麼,我只是「這個國家中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