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福爾摩斯(上)
1 遇見福爾摩斯
在倫敦的時候,我住在貝克街,離福爾摩斯的家很近,卻從來沒進去過。
每次經過那裡,門外總是排了一長排的遊客,等著參觀變成博物館的福爾摩斯家。
福爾摩斯是個小說人物,哪來的家? 不過小說裡說他住在貝克街二二一號B,那他就住在貝克街。這和迪士尼樂園也沒什麼區別。
這棟連排房子是1815年建的,喬治亞風格,有點年代感。以前曾經是寄宿公寓,小說中的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也曾經是房客。
我突然想起「地理是歷史,歷史是神話」這個說法。
我們不是真假不分,是很喜歡分,亂分一通。自己愛怎麼分怎麼分,在假裡面打轉。
附近有很多看起來很精緻的咖啡館,但我還是走進了最近的一家星巴克。
看到陶瓷杯重新回到店裡,我心裡一陣高興。可頌被放在真正的陶瓷盤子上,更是讓人滿足。天氣很好,陽光剛好,一切都很美味。
突然間,我看到一個打扮成福爾摩斯的人走了進來。
大概只是粉絲吧,我想,也沒多看一眼。在紐約住久了,什麼怪人沒見過。
然而,我卻開始變得有點疑神疑鬼。
我感覺自己被跟蹤了。
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剛好和我走進同一家咖啡館的陌生人而已。
那個人點了餐,然後坐在我旁邊。
「你好!」他說,一口美國腔。
好吧,大概只是個和我一樣有點精神問題的觀光客。
我低頭攪動咖啡,假裝專心。
「你不喜歡排隊。」他忽然說。
我一愣。
「什麼?」
「你住在這附近,但從沒進過那棟房子。」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你討厭被集體情緒推著走。」
我抬頭看他。他戴著獵鹿帽,但眼神過於清醒。
「你只是亂猜吧?」我說。
他笑了笑。
「你的鞋子很乾淨,但鞋邊有倫敦雨水留下的白痕,表示你走很多路,卻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你剛剛看窗外的時候,眼神不像遊客,比較像是在確認距離。」
我突然有點不自在。
他說:「做為一個小說裡的偵探,我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至少,做為一個被人扮演的角色。」
他開始用一種偵探式的語氣說話,好像真的在破案。但那只是因為他不是,所以才能這樣說。
「神祕,來自於我們不願意接受真相。」
「如果我們的頭腦夠清楚,就不會有案件。」他攤開手。「根本不會有犯罪,而我,也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揭穿。」
我想著他說的話。
我剛剛不就是憑著自己的想像,把他的身分變成了一個謎嗎?我自己把自己逼瘋。
「神祕,來自於我們不願意接受真相。」我想了想,差點脫口問:「什麼真相?」但隨即意識到,凡是可以有不只一個答案的,就不是真相。
他是對的。
他一直都是對的。
不管我遇見的是誰。
2 太陽的疑問
有一天黃昏,太陽看見了天邊的月亮。
他第一次注意到月亮,對她一見鍾情,一聲「好美啊」,剛說完就沉下去了。
當然太陽沒有沉下去,只是我們看起來他沉下去了。但他感覺自己被月亮的美貌砸到,第一次體會到人類說的「沉下去」的感覺。
太陽到處找月亮,有人告訴他:「你不在她才能來,也不是天天來。」
太陽說:「我不在她才來,那我怎麼發現她的?」
「有時候她來得早一些嘛!」
有個人試圖跟太陽解釋:「其實月亮就是反射你的光,你才看到她的,只是你的想像。」
另一個人聽了說:「不對。有月亮,她只是不發光。我們看不見她的時候,她也在。」
又有一個人說:「可是,你喜歡上的是你看到的月亮。你其實並不知道她是什麼樣子,還是別找她了吧!」
還有一個人說:「你不是太陽吧?太陽不可能看得見月亮的。」
這把太陽聽糊塗了。
太陽四處打聽月亮的消息,把大家都弄煩了。大家開始抱怨晴天太多、白天太長。
大家不想理太陽了,也不回答他的問題。
太陽也煩了,好不容易想說點話,氣氛卻這麼不歡樂。
太陽越來越煩,地球越來越熱。月亮無所謂地繞著地球轉啊轉,轉到哪天算哪天。
3 鄰居的鸚鵡
有兩位住在隔壁的鄰居,各自養了一隻會說話的鸚鵡。兩人都沒有刻意訓練牠們,任由鸚鵡在日常生活中聽見什麼,就學什麼、說什麼。久而久之,鸚鵡成了主人的回音。一隻滿嘴漂亮話,另一隻則相反。
兩位鄰居的性格截然不同。若是住在附近,或稍微與他們往來過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一位說話總是輕聲細語,語氣溫和、待人親切;另一位嗓門洪亮、情緒外放,動不動就夾雜著粗口與咒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