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門闔上前(下)
比賽開始,他怕她不懂賽事規則感到無趣,不時附耳替她講解。她聽得專注,不時問些問題。頭一次和女性如此近距離接觸,身體竟有前所未有的異樣感覺,暗自希望比賽永遠不要結束。
中場表演時,她顯得更加亢奮,拚命拍照和錄影,他也趁機側拍了她好幾張照片。表演結束,眾人起身拍手歡呼,她表現得像個熱情的老球迷。他看著興奮異常,舉起手機想要自拍兩人合照,不料她飛快按住了鏡頭,說這樣拍不好看,隨即從背包中拿出紅色夾克穿上。他愕然看著她半晌不語,識趣地收起了手機。
場中人聲鼎沸、熱鬧滾滾,但直到終場,沉默一直橫亙在兩人中間。到了女生宿舍停車場,正欲陪她進去,她卻忙說「不用了,謝謝」便疾步而去。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這才慢慢發動車子。
日子在忙碌中過去,兩人未再通話,更未見面,只偶爾傳些簡訊,都是些「你好嗎」、「忙不忙」的泛泛之詞。感恩節將至,他這個老生照例無人邀請過節,他想著也許能邀她過節,便發了一條簡訊。
她很快回覆,她將隨美國室友回她鄉下的家過節,順便體會一下美國南方的農家生活。他回了一個大大的「讚」表情包,未寫一字,心裡卻盤算著,如何在聖誕節時能見到她。
等她過節回來,他發了簡訊問她玩得好不好,對美國南方的農家生活有什麼感想。她只回說玩得很好,她很喜歡美國南方的農家生活,語氣淡得讓他無從續聊。
眼看聖誕節就要到了,他想不出個所以然,磨蹭到聖誕夜前一天,才發了一條簡訊,問她聖誕假期有什麼計畫,等了一天等到「早有計畫」四個字。他失望地祝福她聖誕快樂,她沒再回信。
他心神恍惚了好一陣子,實驗做得亂七八糟,被指導教授嚴嚴實實地申斥了一番。室友見狀,有意無意地透露她寒假回台灣度假去了。他想再打聽,室友說他並不認識她,當初是朋友的朋友拜託他幫忙接機的,這消息也是朋友輾轉傳來的。
過了些時日,他還是忍不住又發了一條簡訊:「聽說你寒假回台灣了,回家真好,想必住得安適。有沒有什麼新鮮見聞?」
隔了兩三天,她回道:「是的,回家真好。」這幾個字他看了又看,好像不小心嚥下一塊冰塊,吐不出也化不掉。
春天到了,校園裡生氣蓬勃,只有他像冬眠未醒的蟲,整天窩在實驗室。他沒有再去過運動酒吧,他雖想在那和她不期而遇,但更怕看到她和別的男孩子在一起。春季表演賽有免費門票,他也無心爭取,免得觸景傷情。
驪歌聲起,他打聽到了她畢業典禮的日子,買了一張華麗的賀卡寄給她,祝福她鵬程萬里,滿心指望她會邀請他觀禮,誰知只有「謝謝」二字。到了那天,他混坐在觀禮席上,還是一眼認出了身著黑色碩士袍的她。典禮結束,她和同學們有說有笑聚在一塊,他卻不敢上前道賀,只是遠遠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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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坐下繫好安全帶,機長即廣播飛機將要起飛。再過幾個小時,他便會回到他那兩房一廳的康斗。等著他的是鍋冷、灶冷的黑屋,沒有煙火味更無人氣,然而他又能期盼些什麼?
每天有開不完的會、看不完的報表,日子總是波瀾不驚地往前推進。直到加了她的Line,這才激起一圈似有若無的漣漪。他不時在Line上注視著她的頭像,語框裡面一片空白,他很想要填補這片空白卻茫無頭緒。
過了一個多月,估計她該回美了,他鼓起勇氣發了一條簡訊:「多年不見,你一切都好吧!我還住在M城,你現在住在哪?若回到M城,別忘了通知我,我們好好敘舊。」她很快回了句「到時再說吧」。
這句模稜兩可的話,彷彿冬日玻璃窗上的霧氣,愈拂拭愈模糊。
一個燥熱的周五午後,每個人都無心工作,想提早下班度周末。他正盤算著到哪喝杯冰啤酒消暑時,手機「叮咚」跳出一條簡訊,不可置信是她發的。她在M城轉機,要搭的班機臨時取消了,下一班要等到晚上八點。如果他方便,可在機場某家咖啡館碰面,並附上了飛機班次、時間和登機門。
他頓覺暑氣全消,飛快回應他馬上去。隨即趕著結束手邊工作,不等他向老闆報告,老闆倒先一步來了,某處工廠機器臨時故障,要他馬上前去處理。他擔不起生產線停頓的損失責任,火速前往。
工廠離公司不遠,但和機場的方向相反,估算時間他有些發急。到了工廠,發現問題不似他預測的簡單,和維修技師反覆討論測試,直到快六點才搞定。
開上高速公路時,正值下班高峰時段,連綿不絕的車隊龜速前行。他將冷氣調到最大,仍是額頭冒汗。
停好車已是晚上七點半,偏偏登機門在航廈最遠端。周末的人潮洶湧,想快速穿越層層人牆並不容易。經過那家咖啡館時,他迅速瞄了一眼,沒有她的身影。
他拚盡全力趕到時,登機門已經闔上,他終究未能跨越。望著闔上的登機門,他彷彿又看見她背著背包、拖著行李,在人群中張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