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醫師的同學會

陳彼得站在鏡子前面，緊張地調整著領帶，染著霧氣的鏡子裡，模糊的倒影兩鬢有點白霜。儘管平時打籃球身材保持得宜，臉上難免有了歲月痕跡。雖然這也是中年男人獨特魅力，他還是覺得自己體力大不如前。

醫學院畢業後，陳彼得完成了麻醉醫師住院醫師訓練，之後結婚生子，在郊區買了房子，辭了原本教學醫院任職，在私人診所兼班。就像一些精神旺盛的年輕人，他把人生當做是堆積撲滿的工程，不停地用物質將眼前撲滿填滿後，再找下個目標。這些目標不外是更多的投資、更大的房子。

雖然陳彼得居住的學區不錯，但同事們都把孩子送到私立學校，每年學費不菲，甚至媲美一些大學學費，但進入了某種循環後，便難以脫身了。這就是別人說的「Rat race」吧！他了解這些道理，有時候被接不完的工作和如雪片般的帳單壓得喘不過氣來，但他身邊同事都在同樣的繁忙人生中奮鬥，沒有抱怨的資格。

他以前喜歡在教學醫院和年輕人分享一些工作上的樂趣，為此感到充實。後來出來自己開業後，雖然薪水高了許多，但單槍匹馬奮鬥，少了一種熱鬧，有時候只覺得在愚公移山，用力剷著，換了些金錢，但山永遠剷不完。

陳彼得的太太是牙醫，生了孩子後成了全職媽媽，熱心投入社區活動，也積極參與小孩生活。夫妻感情不是不好，只是一成不變。簡單說，兩人不過是共同合作經營托育中心的夥伴，這句話是某部電影的台詞，陳彼得聽過後卻心頭一震，覺得就是在說他。

他原本不想參加醫學院同學會，畢竟多年沒聯絡。但或許是生活太乏味，太太又帶著兩個小孩去島上參加三天兩夜海洋露營活動，聽說趁他們年紀小就接觸大海，能培養勇氣和獨立。不過才念小學和幼稚園，就參加這種昂貴的團組，但太太興致勃勃，陳彼得皺著眉頭，沒打算潑她冷水，他還沒有混蛋到這個地步。他告訴太太，得留下來參加同學會。太太很開心，鼓勵他多交際，學些投資心得，或許還能拓廣人脈，事業越做越大。

陳醫師看著自己的房子，四房四廳，海邊就在不遠處，有三個停車位，房價這幾年已經漲了兩倍。他有點疑惑，堆積這些資產，有什麼意義？他一點都不開心，覺得人生正走向一種茫然的地步。或許買台跑車會讓心裡充實些，可惜這種暫時的快感只像貼繃帶，無法填補空虛來源。

他開車到餐會地點，在停車場等了一下，覺得領帶太緊了，拿掉後覺得不自在，又重新繫上了。他蠢蠢欲動，覺得同學會或許可以引導他一些方向，在緊閉的室內開扇窗曬到陽光。也許是教學、義工、心靈成長，他都願意嘗試，只要能改變些什麼。

到了同學會，大家都成熟了些，事業有成，話題在開業和家庭上打轉。他喝了幾杯，心情放鬆，話匣子也打開了，在同學會結束前，也交換了一些聯絡方式。

陳彼得豁然開朗，覺得心態不同了，開心回家，想和家人分享這個不同的一天。太太和小孩回家後，累得不想理他，馬上就上床休息了。

他覺得掃興，倒在沙發上，衣服脫一半，懶洋洋滑著手機。手機跳出訊息：「同學會群組：下周投資分享Zoom meeting，歡迎參加。」陳彼得看了一眼，若有所悟。其實沒什麼能夠改變的，接著，他反射般地按下了「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