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門闔上前(上)

大邱

羅可從上海出差回來,一下機就要忙著轉機回M城。他抬頭搜尋了好一陣子,才找到登機門,卻遠在第二航廈而非身處的第一航廈。

暑假又是周五晚上,機場裡充斥著廣播聲、行李輪聲和人聲。他拖著隨身行李,在人潮中奮力穿行,不料被迎面急步而來的小姐撞了個踉蹌。她手中的護照、機票散落地上,他連忙彎腰幫她拾起。一眼瞥見機票上的名字,心頭一震。抬頭四目相交,她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但馬上恢復自然並連聲道歉,說她忙著趕搭回台的班機,現在無暇敘舊,匆匆互加了Line便各奔前路。

他氣喘吁吁趕到登機門時,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名登機的乘客。機門闔上時,她背著背包、拖著行李,在人群中張望的那一幕,驀然浮現眼前。

當時他舉著牌子,站在海關出口門外,眼看著一波一波人潮湧出離去,卻沒有人向他走來。打了幾次她的手機,都沒打通,正想放下牌子休息一會兒,一聲清脆的「請問你是羅可大哥嗎?」在身後響起。回頭看見長髮飄逸的她,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等他回話。他眼睛一亮,連聲回道:「我是羅可,你是林曉梅吧!」接過她的行李,走向停車場。

本不該是他來接機的,只因室友當天系裡有急事分不開身,才在幾天前請他代勞。除了告訴他名字、飛機班次和手機號碼外,什麼也沒說。他從未交過女朋友,也很少和女性單獨相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半天才囁嚅出:「你是哪一系的?」

「我是食品營養系的,你呢?」

「我是機械系的。」

說完無語,她主動打破沉默,問他台灣就讀哪所大學。不料兩人來自南、北兩所大學,生活軌跡不曾有交集,他心中有些悵然。

到了女生宿舍停車場,她說她自己進去就行了。他還是幫著推行李,陪她辦好入住手續,直送到房間門口,看到她的美國室友已在等著她,這才告辭。臨別留下他的地址和手機號碼,叮嚀她有事隨時找他。

在台灣他們一南一北碰不到頭,現同在一個學校,但兩個校區分據東西兩端,想在校園碰到微乎其微。他開始心煩氣躁起來,更在意她為什麼稱他「羅可大哥」。讀博二的他是家中老么,從來也輪不到他當「大哥」啊!

隨後他才想起她的手機不通,該如何聯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到了女生宿舍。她開門詫異道:「羅大哥有什麼事嗎?」他道明了來意。

「唉!我忙著出國,竟然忘了換eSIM。」她不好意思地說。

「沒關係,你有空的話,我可以馬上帶你去買。」

兩人就此搭上線,可惜一開學,彼此都一頭扎進了繁重的課業堆裡。他的博士資格考試已過,指導教授逼著他開始選論文題目,加緊做實驗。他待在實驗室的時間比待在宿舍的時間長,有時忙得連他最喜愛的足球賽轉播都放棄了。

周六夜,他正為失敗的實驗數據煩惱不已,手機驀地響起。他拿起沒好氣地「嗨」了一聲,不料是林曉梅打來的,他精神馬上一振。原來她昨天剛考完期中考,想要放鬆一下,又不知道做什麼好。他靈機一動,說帶她去一個地方見識一下,她沒問去哪,便興奮地說好。

這家運動酒吧離校園不遠,重要賽事期間非常熱鬧,一位難求。這晚雖只是一場常規賽,照舊坐滿了人。他們等了好一會,才等到一個牆角的雙人座。他問她想吃點、喝點什麼,她說她不熟,由他作主。他就點了一個大披薩、兩份炸薯條和兩杯啤酒。

她抬頭打量四周,超大的電視佔住對面的一面牆,轉播著熱鬧的足球賽。有限的空間裡塞滿桌椅、食客,端著餐盤的侍者穿梭其間。在座的男男女女不是T恤、牛仔褲,便是短衫、短褲,只有她一身碎花連身裙,有些格格不入。

他笑說這家酒吧雖然老舊,卻最受學生歡迎。離學校近、價錢公道,食物也還算可口,最主要是球賽氣氛熱烈。

侍者端上啤酒,她睜大了雙眼驚道:「羅大哥,你平常都喝這麼大杯的啤酒?」他笑著說:「這還是最小杯的。球賽時間長,邊吃邊聊,有時一杯還不夠了。」她說沒看過美式足球,也不懂如何觀賞。他心裡「咯登」了一下,本以為她想要對他說什麼,望著她沉默了一會。

他告訴她不要小看了那些彪形大漢,美式足球本質就是「推進與佔領」,講究高度的戰略計畫。食物來了,她吃了一片披薩,覺得沒有台北的好吃又很鹹,便向侍者要了一杯冰水,順手將沒喝過的啤酒推給了他。群眾爆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原來是本校球隊達陣。她不解地望著他,他欲解釋,無奈歡呼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只好放棄。

回程他連聲道歉,說這校園文化可能不對她的胃口。她搖搖頭說沒有,若是有機會,她倒是很想到現場看一回球賽,他回說他來想辦法。

十一月初,他終於到處託人情,買到兩張球賽門票。她向他走來時,他發現兩人竟穿著同款同色印有校徽的圓領衫,同樣搭配深藍牛仔褲,心中暗喜,幻想旁人看他倆的羨慕眼神。(上)

圖/趙梅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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