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德街(二)
娜拉到了五、六歲,開始能分辨了。黛安瞳孔縮小的那個瞬間──娜拉知道,過二十分鐘,黛安會變「好」。那種「好」是一種鬆懈。幾個小時之後,繩子又會慢慢收緊。黛安的手指開始摸索──摸桌面、摸口袋、摸沙發扶手。找到了,就消失了。找不到,黛安就變了。
娜拉學會看瞳孔、看手指,看呼吸的節奏,看一個人站立時重心放在哪隻腳上。
在學校走廊,娜拉看老師的手。在公車上,娜拉看對面座位上的人的指甲。
4
後來黛安徹底垮了。
先是不出門,然後是不起床,然後是不說話,然後是不認識人。有一天娜拉回家,黛安坐在廚房地上,背靠著櫥櫃,眼睛睜著。露絲在旁邊哭,傑米在地上爬,艾琳站在門口。
娜拉沒有哭。她把露絲拉起來、把傑米抱起來,讓艾琳去倒水。那一年,娜拉十三歲。
七個月後,兒童與家庭服務部的社工告訴娜拉:黛安,三十八歲,死於用藥過量。遺體在西區一間汽車旅館被發現,死亡時間大約是兩周前。
娜拉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
四個孩子的人生是一系列移交。從母親黛安移交給社區、從社區移交給兒童與家庭服務部、從兒童與家庭服務部移交給祖母瑪格麗特。文件上寫的是「臨時監護」。
瑪格麗特來朗德街那天,開著一輛1998年的深藍色別克,後座放著一個紙箱和兩個塑膠袋。車停在紅磚樓前面,引擎沒關,突突突地抖。她那時候五十九歲,從西維吉尼亞的韋爾頓到這座城市,開了六個小時。
瑪格麗特進公寓第一件事不是抱孩子。她進門先看窗簾──拉上沒有。然後看冰箱──裡面有東西沒有。然後看門鎖──能不能從裡面反鎖。然後坐在那把藤椅上,藤椅吱呀響一聲,她不再動了。
瑪格麗特在韋爾頓長大。她父親在礦上幹了三十年,五十歲時肺不行了,咳了五年。瑪格麗特沒上完高中。十八歲嫁人,二十歲生了黛安。丈夫是開卡車的,後來不回來了。瑪格麗特沒找。她去了一家肉類加工廠,流水線上切雞胸肉,一天站十個小時。右手虎口那塊繭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幹了二十三年。工廠關門那天她四十三歲,拿了一筆遣散費,搬到了這座城市。
瑪格麗特不是不知道黛安在用什麼。黛安第一次被送進急診室的時候,瑪格麗特接到電話。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從韋爾頓開了六個小時,到醫院已經是凌晨。黛安躺在病床上,鼻子下面插著管子。瑪格麗特站在床尾,看了黛安很久。然後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把右手放在黛安的被子上。
娜拉記得艾琳走的那天。前一天晚上,艾琳在娜拉旁邊躺著,黑暗裡,兩個人都沒有睡。艾琳的枕頭下面壓著那個巴掌大的黑色本子。艾琳突然說:「我不用熱豆子了。」
熱豆子是艾琳的工作──每天放學回來,開罐頭、加熱、分份。
過了很久,娜拉說:「我會想你的。」
露絲走的時候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然後跟著人走了。出門的時候,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瑪格麗特撐不住了。有天晚上,她坐在廚房桌邊,沒有開燈。傑米在臥室裡睡了。瑪格麗特的左手一直在揉右手虎口的繭。桌上放著一張照片,瑪格麗特在娜拉進廚房之前,把它翻了過去。
「我帶不動了。」她說。
瑪格麗特帶著傑米走了,回西維吉尼亞。走的時候,傑米哭了,伸手要大姊娜拉。娜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下樓。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兩個影子在牆壁上一明一暗。
娜拉一個人待在那間公寓裡。十六歲。藤椅空了。冰箱裡還有半罐豆子。窗簾還是瑪格麗特拉上的。
然後她暈倒了。兩天兩夜沒人發現。房東來催房租,門沒鎖,推開了。
5
第五天,中午。
走廊傳來腳步聲。瑪格麗特的步子,拖沓的、不均勻的。然後是傑米,很輕、很快。然後是艾琳和露絲,幾乎聽不見。
門開了。瑪格麗特先進來了。身後走廊裡,三個影子在排隊。
娜拉先看艾琳。十四歲。上一次見才到娜拉肩膀,現在差不多高了。艾琳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塊發黃的皮膚。娜拉想起艾琳三個月前在簡訊裡說的:「在一家速食店打工,炸薯條,每天四個小時。手指被油濺過,染上了顏色。」娜拉沒有回覆。她看著那塊黃色,移開了眼睛。
艾琳站在門口,右手攥著那個巴掌大的黑色本子,指節發白。
露絲跟在後面。十二歲。肩膀往裡收,脖子往前伸。袖口空蕩蕩的,手腕細得像棍子。露絲走到牆角,面朝牆壁站著。
傑米走路步子碎,腳尖先著地。比同齡孩子矮一圈。
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人推著餐車經過,把午餐放在床尾的摺疊桌上:白飯、洋蔥青豆、幾塊烤雞肉、兩盒蘋果果汁。
娜拉用右手把托盤端起來,「吃吧。」
艾琳走向托盤,拿了一份白飯。她不吃青豆,用筷子把青豆一顆一顆撥到一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