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裙子上的煙灰

那天，老師忽然把我叫到辦公室，笑著問我：「你願意參加學校的鼓號隊嗎？」我立刻答應了。那時候，能進鼓號隊是件很光榮的事，我們不僅參加學校活動，還要參加迎接外國首腦的歡迎儀式。我為此興奮了好多天。

為了參加鼓號隊，我特意自己去了百貨店。那個年代，商店裡的布料花樣並不多，我挑了很久，才看中一塊淺黃色的小花布。姊姊踩著縫紉機，給我做了一條裙子，新裙子做好以後，我偷偷試穿了好幾次。

那時大家的衣著都很樸素，平常幾乎沒人穿裙子，走在街上，大多數人都是藍、灰、黑幾種顏色。所以，當我穿上那條裙子的時候，心裡真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覺得自己一下子精神起來了。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了緊張的訓練。每天放學後，大家背著鼓，一遍遍練鼓點和隊列，鼓槌敲下去的時候，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的心跳：「咚達拉咚，咚達拉咚，咚達拉咚咚……。」

我們迎賓的地方，常常就在釣魚台國賓館附近。每當有外國貴賓來訪，我們就夾道歡迎，道路兩邊站滿了歡迎的人群，旁邊還有專業演員在跳舞。彩旗在風裡飄著，鑼鼓聲、口號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看見周恩來總理的時候。他站在敞篷車裡，身邊是來訪的外國首腦，車子緩緩經過時，他微笑著向大家揮手，神情溫和，讓人覺得格外親近。我們離得很近，但那一刻太短暫了。

一九七一年的十一國慶前，全市的鼓號隊開始為國慶慶典集中訓練。很多學校的隊伍聚在一起，排成長長的方陣，遠遠望去，像一片流動的人海。大家一練就是一整天，鼓號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有一次，我們還被帶去參觀解放軍軍樂團訓練。那些軍樂隊員穿著筆挺整齊的制服，動作俐落，鼓號一響，連院子裡的空氣都像被震得發亮。我們站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甚至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休息的時候，他們還專門給我們煮了湯。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湯端上來，白霧緩緩升起，大家排著隊，一個挨一個去盛。那時候，能和這些讓我們仰慕的人站在一起，已經覺得無比光榮，而他們遞過來的那一碗熱湯，更讓人覺得溫暖。

那些日子裡，我腦子裡天天迴響著：「咚達拉咚，咚達拉咚，咚達拉咚咚……。」有時晚上躺在床上，耳邊彷彿還能聽見鼓聲，連做夢都在走隊列。那節奏像刻進了腦子裡一樣，如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依然記憶猶新。

後來，突然發生了林彪事件，原本準備已久的國慶遊行取消了。消息傳來的時候，大家都很意外，練習了那麼久，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老師只是簡單通知了一下，周圍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最後，我們只參加了夜晚的慶祝活動。那天晚上，北京城燈火通明，天空裡不斷升起五顏六色的煙花，照得夜空忽明忽暗。我們站在離禮炮不遠的地方，禮炮聲震得人耳朵發麻，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火藥味。大家抬頭望著一朵朵煙火在空中炸開，又慢慢散落。

煙火燃盡後的灰燼，輕輕飄下來，落在我們的頭髮上、肩膀上，也落在那條淺黃色的小花裙子上。我低頭看了看裙子上的幾點灰色印記，很久都捨不得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