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辭（五）

鄭華隔著窗，定睛望著小女兒，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這句話讓小晚終身難忘。小時候對母親的某些不平和誤解，也盡冰釋。

鄭華說：別擔心，隔一層肚皮隔一層山。

鄭華到了牡丹江，來了好幾個人接她，連木表嫂也來了，鄭華就知道木表哥已經沒有了。

木表哥走的那年，兒子四歲。

小晚結婚的時候，婆家也在丹江。過年時，母親千叮嚀、萬囑咐，讓小晚去看舅舅，她就去了。那時他們還住在愛民街的平房裡，表哥、表姊妹都成家搬出去了，家裡只有舅舅、舅媽老倆口。舅舅一定留他們吃飯，舅媽給孟小晚沏了一碗白糖水，白糖罐子鎖在一個小木櫥，鑰匙掛在舅媽的褲子上，她從褲子上取下一串鑰匙，好像管家一樣，挑出一個鑰匙，把小櫥的門打開。水杯帶著油漬，小晚看著白糖從玻璃罐中用調羹挑出來，熱水從水瓶中倒出來。杯子裡的白糖水上面，飄著落葉一樣的植物殘渣，讓她想起《七十二家房客》中，趙丹手裡的那碗牛奶。

黃昏時一家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吃飯的時候還像以前一樣，站一圈坐一圈，有的人還走著吃飯。在兩層人之間，有筷子伸進來夾菜，有人根本就沒有夾菜，他們在盛飯時，就把菜也盛在碗裡，飯菜一起吃下去，很快就把碗送到廚房裡。廚房是從屋簷下伸出去的一間小屋，小晚和丈夫像客人一樣坐在桌邊吃飯。吃完了準備離開時，走到廚房去──他們必須經過廚房

小晚並不知道，廚房裡還供著木表哥的牌位。一張長條木頭上面，寫著木表哥的名字，前面放著碗，碗裡裝著白米，上面插著幾炷香。不知為什麼，小晚有些窘、有些不好意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