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鏡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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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浩終於在林嵐的對話框裡,敲下了幾個字:「你今天要做什麼?」
「對方正在輸入……」的時間長到李文浩有點期待,也好奇林嵐會和他說什麼。她怎麼有這麼多話和他說,他們還不算熟,
他媽媽說,小學老師好。他不以為然,聊了兩個人,彼此小心翼翼地互相了解,像商店標籤,價格、產地、外包裝,偶爾幾句輕鬆的內容,他接得很吃力。對方明顯開始敷衍,他就洩了氣。
「打算追《小歡喜》。」
李文浩回了個微笑。
林嵐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好不容易想到自認為妥貼的回覆,生生出了一頭的汗。
他們是在meetknow平台認識的,4四千八百塊的會員費,經歷三重線上身分認證和線下紅娘的問卷調查匹配。第一次快閃見面的那個咖啡館併出了一個大長桌,十五位女生,五位年齡跨度二十年的男性。提前組了個微信群,誰都沒見過誰,因為是相親為目的的群,也沒人貿然閒扯。紅娘要求每人做一個不能小於一百字的自我介紹,寫一段希望對方具有的至少三個方面,不喜歡的最少三點。
都照做了,內容大同小異。女孩子們幾乎都寫了對方不能賭博、抽菸、喝酒、暴力,要顧家、勤快、脾氣好。男孩子寫的也都是不能泡夜店、紋身或者唇釘鼻釘,要孝順、溫柔、顧家這些。看著不能不讓人懷疑,第一個人貼出來,後面的人複製、黏貼,略微修改。如果都是真心話,隨便搭配,都是一段良緣。
紅娘也黏貼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話,氣氛沒活躍起來,這個群重新陷入死寂。誰都害怕多說一個字,暴露了真實的自己,又怕假面的自己被人腹誹。
現代人學到最多的就是如何防範陌生人。
咖啡館一起見面的規則是:每個人和對面的人只有十分鐘時間快速聊幾句,憑自願可以單獨加私信。頭一晚組群之後,群規第一條,第二天見面後雙方有意願再加私信,總有人不理會,先下手為強。紅娘也許是接到密告,或許是詐一下,接著又說:違規者不會接到明天見面的時間、地點,不會安排下一輪,不退會費,終止服務。
不退會費?林嵐差點問「憑什麼」。看看群裡鴉雀無聲,到底還是忍住了。
林嵐和李文浩是「對對碰」時加的私信,對方語速極快的介紹聽著還算過得去,她就鼓起勇氣主動問了句。
這一次,只有兩個男生加了林嵐。另一個是對方先問的,二婚、沒孩子、有房,她遲疑了兩秒,打開了微信二維碼。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想起「江河日下」這個成語。
林嵐的餘光瞄到,大概有一半女生都拿出手機,問李文浩:我加你好嗎?每次相親,看著各方面都不太過分的男生被爭搶,她就黯淡一分。雖然大部分女生搶到了也不要,就像菜市場裡扒拉青菜的老嫗,先攏進自己的範圍再精挑細選。而她,扒拉或者被扒拉都那麼難。
李文浩先問的林嵐。林嵐仔細地看了看他,低下頭時,面部肌肉微微顫動。
大家一起在咖啡館門口道別時,林嵐在心裡排除了那個二婚未育技術員。
李文浩對著一眾女生揮手道別,眼睛只看著紅娘,露出一點不自然的局促。好幾個女生帶著探究和興趣,望著他的背影遠去。
那天,她等到晚上十點,還沒收到李文浩的主動聊天,就放下手機去刷牙洗臉。
她早就習慣了,但爸爸、媽媽卻屢敗屢戰,好聲好氣的,一遞一聲地配合著講什麼「時代不一樣了,女孩子嘛,主動點沒什麼不好的,主動權掌握在你的手裡的嘛。哪怕是你先追人家,也沒什麼丟面子的,早就男女平等。」
她爸爸講:「就是這樣說的,我看那些女追男的過得都滿好的。現在的男孩子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不肯主動的。也不是不喜歡你,可能和你一樣,怕被人拒絕,臉皮薄的反而好的來。」
她被念叨得煩,主動給李文浩發了句:「認識你很高興。晚安。」
對方秒回:「晚安。」
林嵐不好說什麼了,癟了下嘴,回屋抹精華露。
回想李文浩的模樣,只記得他很瘦,面頰有些凹陷,身高最多一七五。他說自己是碼農,她理科很差,遇到理科生就莫名欽佩,頓感自卑。她說服自己,不應該對他有點駝背不滿,他很可能看不上她。
然後,七、八天了,再沒誰發起過聊天。林嵐已經為下次速配做好了心理建設。不能浪費那四千八百塊,上海小囡從來不瞎浪費銀錢。
林嵐拿著大帆布包出門時,她媽皺著眉頭說:「這麼大一個人了,什麼朋友能在老的時候陪著你?沒有孩子,誰去養老院看你?」
身後的門關上的一瞬間,林嵐的頭終於抬了起來。她顧不上想太多,快步往小區外面走去。老式小區裡總有一些老年人記得她中學時搬過來的模樣,還在說著十年前的話:「這個小囡長大了。」
老年人的時間好像不一樣,一會兒講時間過得真快,一會兒又提到一、二十年的事彷彿就在昨天。他們的外表和地球的自轉、公轉都沒關係,二十年前的毛衫、三十年前的髮型,皺皺巴巴的臉和身體,似乎泡一下就能發回從前。
她早就長大了,甚至開始變──老──這個字太殘忍,她沒那樣想,只是為了句子的完整而被迫使用一次,只用這麼一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