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三葉楊(二)

潘莉

姑媽氣得跳腳:「得了三分顏色就要開染坊,你還真以為自己是齊白石啊!」

2

他在姑媽家的車庫裡,自製裝框和裱畫。他把自己的原創及臨摹裝進大大小小的木框,掛滿車庫的牆。他有個習慣,得意時,右手臂反轉到耳側,右掌五指張開,從前額摸到腦後。此時他就操作這一得意之舉,微笑看著滿牆自己在洛杉磯的創作,感慨自己的多產。天使城讓他的創作靈感源源不斷,他喜歡這個陽光燦爛的地方。

他要把這些畫,一幅、一幅掛到瓷器店空空的牆上。剛開始,他在每面牆上各掛三幅,排成一行,後來又添一行。老店主偶爾來店,進門就看到牆上點綴的水墨畫,點頭說:「真不錯,瓷器配國畫,小店頓時古雅許多。」

看店主並不介意,他又橫加一列、縱添一行。店主來了,根本沒有看出差異。如此長、寬遞增,在店主不留意間,他像老鼠搬家一樣,把姑媽車庫裡的畫框,全搬到了瓷器店。

牆上大多數是小型或中型的長方形、正方形畫框,裡面有山水、動物、植物和人物。只有三幅大型條框,裡面都是山水畫。他最喜歡的是,掛在櫃檯對面牆上最上排中間的〈秋天的三葉楊〉,他抬頭就能看見。仲秋,晨曦下,河水剛剛醒來,兩岸黃色三葉楊一望無際。忽逢這樣的美景純屬意外,他有種〈桃花源記〉的感覺,那天他也是「緣溪行」。

洛杉磯的樹木四季長青。每當秋季來臨,他常惋惜:這裡什麼都好,就是難見秋色。那天清晨,他驅車來到北邊山裡。山裡多石和劍麻,只有沿溪兩岸有高瘦的三葉楊。他沿著石間蜿蜒的潺潺小溪,徒步進入山谷。轉過幾道山坡,經過灌木叢,前方無路,只有一方石洞。

他正準備返回,只見洞裡鑽出一位長髮齊腰的女郎。他問:「洞裡有路嗎?」女郎說:「有。你爬下去就能看見。」他走進石洞,盡頭有陡峭的石壁,他抓住好心人留下的纜繩,順勢而下。

洞下豁然開朗,金黃的三葉楊直衝藍天,在初升的陽光裡跳舞。他走在林中小徑,一陣風過,所有的樹葉齊聲歌唱,金黃落葉宛若大海裡翻動的粼粼魚群。樹林深處,一條河靜靜流淌。河水清澈、時明時暗,黃葉漂游其上。河對岸,更濃的黃色三葉楊望不到盡頭。

原來洛杉磯的秋色藏在深山裡。

回家後,他熬夜畫下這美景。他擔心睡一覺,美景就會從腦中飛走。

為了這幅畫,他畫了又改,改了又重畫。半年後的某天,他終於反轉右臂、五指張開,從前額摸到腦後,滿意了宣紙上,晨光下、微風裡,黃葉和河流的色彩、線條、明暗及氛圍。

每個星期一,他把畫框一幅一幅擦得發亮。他的畫靜靜靠在牆上,比瓷器還安靜。顧客們更喜歡買二十元一把、他作畫的摺扇,偶爾有人問他:

「這些畫也賣嗎?」

「賣的、賣的。」他高興地跟過來,「你喜歡哪幅?」

「這幅畫多少錢?」顧客指著中型正方形畫框,裡面兩隻熊貓在竹林裡吃竹子。

「八十元。」

「那一幅呢?」顧客又指向小型方框,裡面是京劇裡的穆桂英。

「四十元。」

顧客無聲地轉一圈,走了。他失望的眼神是不是與老店主相似?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裡的失望轉為驚喜,他賣出了第一幅、第二幅……第十三幅畫。

這天,一位六十歲左右男人踱進來。他只有一隻耳朵,皮膚黝黑發紅,臉又圓又鼓,讓人想到紫砂壺。

「紫砂壺」低頭看一件件瓷器,轉一圈;然後仰頭看一幅幅國畫,轉一圈;轉向他,問:

「這些畫,是誰畫的?」

「都是我畫的。」

「是嗎?你很有才氣。畫畫多久了?」

「十幾年了。我在全國青年繪畫大賽中得過二等獎。」

「你應該把獎狀掛在牆上。」

「那是噢。我趕快叫我媽從國內寄過來。」

「那張畫不錯,景色宜人。」他指著掛在最上排中間的〈秋天的三葉楊〉。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獎這幅畫,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感覺遇到了知音。

「謝謝您!我也喜歡這幅畫。」

「賣多少錢?」

「兩百元。」

「嗯……就是葉子顏色不好。你能不能為我畫張紅色葉子的?我是餐館老闆,我想把這張畫掛在餐館裡。黃色葉子就像說餐館『黃了』,紅色葉子象徵著餐館紅紅火火。」

「這是三葉楊樹,秋天時樹葉是黃色的。我可以為你畫一幅楓樹,楓葉秋天是紅色的。」

「不,我就要這圓圓的樹葉,像銅錢一樣。」

「老闆,您貴姓?」

「我姓張,湘菜館老闆。」

「張老闆,對不起,我不能改,因為秋天的三葉楊樹葉只能是黃色的。」

「你怎麼這麼書生氣呢?不是說藝術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嗎?這樣吧,我多給你一百塊。」

他賣出去的畫,至今都是四十元的小型畫。現在一幅畫能得三百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也許有的地方楊樹葉秋天是紅色的,便說:「好吧,我為你畫一張紅葉的。」(二)

圖/123RF

洛杉磯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