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雪同停

詹筑

她坐在茶餐廳靠窗的位置。街燈次第亮起,霧氣沿著騎樓悄悄聚攏。服務生推著餐車穿過走道,杯盤相觸的聲響細碎而準確。吧檯後的電視映著晚間新聞,音量極低,只剩字幕在畫面裡流動;外送平台的提示音隔著門板滲入,又很快被蒸氣掩去。她將外套掛在椅背,雙手圍住茶杯,任熱氣沿著指節升起,在空氣裡慢慢消散。

珠簾半捲,細珠被冷氣輕推,旋即歸於靜默。光線斜落桌面,在杯緣停留片刻,才滑向地板。她望著窗上的倒影,反覆盤桓的念頭,只在玻璃深處閃過一瞬,便退回沉默。

街道籠在薄霧之中。對街行道樹修剪齊整,行人匆匆掠過路口。霓虹亮起,車潮在紅燈前收斂,又於綠燈亮起時四散成流光。城市沒有停下來,只把疲倦收進熟悉的節律。

她將杯子安放回托盤中央,取出小鏡子,描整眉形。這個動作早已熟稔,不為赴約,也不為告別,只像每日出門前拉直衣角——替自己留下一點穩妥的姿態。

玻璃外有人朝店裡望了一眼,又旋即離去。她想起那位多年友人:在這條街上反覆用過晚餐,雨天共撐一把折傘,冬夜輪流點熱奶茶,對行程不再逐一交代,卻總能在轉角相逢。櫃檯方向傳來杯盤碰觸的聲音,有人詢問是否續茶,她微微搖頭。很多事不必說出口,也仍然成立。

夜色裡開始飄雪。寒風從門縫滲入,使人不自覺收緊肩背。她仍坐著,讓呼吸慢慢回到原來的節拍——那些未說完的話,被擱在胸腔深處,像窗外一層薄霧,暫時不必散開。

終於,她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沒入霧氣,在街角消失。多年累積的親近與錯身,在時光裡重新調整距離。她沒有起身追趕,只將帳單夾進皮夾,把圍巾重新繞好,端起微涼的茶,走向收銀台。

玻璃門闔上,門鈴輕鳴。街口紅燈亮起,她停在斑馬線前,等雪稍歇,再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寄自嘉義)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