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辦綠卡

何謂「分身辦綠卡」？簡單說，就是自己給自己辦一張美國永久居留證。別誤會，我說的不是不靠律師、不找代辦，自己填表格的那種「DIY」。雖然我一直認為，只要英文過關，美國的申請表其實設計得相當直白，一般人未必不能自己來；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要說的，是另一種離奇的情況——申請人是我，保證人也是我。

按常理，申請綠卡的人（beneficiary），必須有一名保證人（sponsor），保證人的責任，是對政府承諾：這個人值得留下。問題來了——如果這兩個角色，是同一個人呢？

事情得從一九七五年說起，那年我大三，一通電話改變了一切。一個家族朋友說，有個短期差事：外貿協會需要一名工程背景、英文還過得去的學生，替一名來台參展的美國人做口譯，一個星期，有報酬，而且付美金。說實話，那時我連美金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但二話不說，接了。

那位美國人叫John Moore，下榻在台北火車站對面的觀光酒店希爾頓。第一次見面，老先生和藹可親，說明工作內容：展覽期間，替他向來賓解說產品，再把問題翻譯給他。臨走前，我順手拿了幾本產品目錄回家，那個周末，我把內容讀了三遍。

展覽一開始，人潮洶湧，來賓問什麼，我幾乎都能答。答著答著，我發現一件事——我根本沒回頭翻譯給他，因為我已經把那些資料吃在心裡，從公司背景到產品細節，基本已在腦子裡。我不再只是翻譯，簡直像是他們公司的業務經理。John站在一旁，幾乎沒開口，但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五天很快過去，臨別時，他給我五十美元，還說了一句話：「保持聯絡，如果你有一天來美國，一定告訴我。」後來，我真的來了。寫信給他，他回信說：「研究所畢業，記得說一聲。」再後來，我畢業了，也寫信告知。過了兩天，一張來回機票寄到我手上。

面試過程很簡單。幾天後，我得到一份工作——在德州休士頓成立新的工程部門，由我負責。對一個新科碩士的學生來說，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機會。

工作穩定後，我開始辦綠卡，找了當地一個頗有名氣的移民律師，大名Beaumont Martin。他看完我的資料，說沒問題，可以填表。一直填到最後一頁，Sponsor（保證人）簽名欄。「請你公司主管簽名。」他說。我回答：「德州這邊我是負責人，上頭老闆在加州。」他愣住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我：「你確定這裡你最大？」我說：「確定。」他想了想，然後說：「那你就自己簽。」於是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畫面：Beneficiary是我，Sponsor也是我，同一個名字，簽在兩個欄位。

幾個月後，綠卡核准，Beaumont Martin握著我的手，大笑著說：「這是我辦過最有趣的案子。」至於移民局，他們是否曾見過這種情況？我不知道，四十多年過去了，這個問題依然沒有答案。但我一直記得，那一切的開始，不過是一個大學生，接了一個一星期、五十美元的翻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