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開(八)
「她不懂。那些『幾十年前的事』,是我的整個青春啊!我在香港的半島酒店喝下午茶時,她還沒出生呢!」
「您想香港了嗎?」我輕聲問。
長久的沉默。然後她說:「我不想香港,我想的是……是還能穿得下旗袍的年紀。是帳本上的數字每天都在變大的日子。是孩子們還小,圍著我要糖吃的早晨。」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現在什麼都好,房子大、車子好、兒子孝順。可就是……太空了。」
我握著電話,想起馬錚說的「全世界就剩我一個人」。原來這棟華麗房子裡的每個人,都活在不同的孤島上。
「楊太太,那盆樓梯上的喇叭花,是真的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笑了,笑聲裡有一種奇怪的釋然:「你發現了?是假的。真的花我養過,養不活。西雅圖的陽光不夠,我又總忘記澆水。假的也好,永遠開著,不會讓我想起……。」
那晚我們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她說起上海老家的弄堂,說起香港第一次住進有電梯的公寓,說起剛來美國時因為英文不好,在超市鬧的笑話。最後她說:「李小姐,謝謝你聽我這個老太婆囉嗦。這些話,我跟那些太太們不能說,跟老頭子說也沒意思。你……你是個明白人。」
掛電話前,她忽然說:「Jack的婚姻要是像你和先生這樣,平平淡淡但穩穩當當的,該多好。」
我沒有糾正她。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發灰,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而我知道,楊太太會在一個小時後準時起床,花六十分鐘化妝,穿上得體的衣服,再次變成那個無懈可擊的楊太太。那個深夜脆弱的女人,會被精心掩藏在粉底和口紅之下,就像那盆假花掩藏著它塑膠的本質。(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