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與抵達(中)
華姊說:「你早點下班。我們晚上一起吃飯。」我問:「為什麼?」華姊笑起來:「今天你生日你都忘了?」
我沒忘,我只是假裝這日子不存在。我討厭過生日,不過我周圍的人記性都好得很,時候到了,就總有人要來幫我慶祝。比如華姊、比如小仲。
我不喜歡年紀變大,不是怕老,而是年紀大了以後,就要開始面對一些大人的問題。小仲已經提過兩次了:我媽在問,什麼時候可以去你家提親?
好像在哪裡看到的,有個心理學家說:討厭過生日的人,心理上拒絕長大。我覺得長大這件事不是能不能拒絕的問題。你反正就是要長大的,不管願不願意。就譬如我,我比八歲時多了四十五公斤、高了五十公分。還多了些別的。有一天小仲說:「我從來沒看過你的胸部。」我那時正在換衣服。就假裝沒聽見,把脫下來的T恤扔到小仲臉上。
我們同居了五年,我盡量不讓他看見我的身體。不是害羞,是不喜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男人為什麼那樣容易衝動,有時候不過光著大腿從客廳走過,他就撲上來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小仲明白,我是真的討厭這件事。我猜他並不相信,否則不會繼續跟我走下去。
我也不大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搬去跟小仲住,可能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不正常。這個世代就這樣,年輕人談戀愛,在陽光或月色裡親吻和擁抱。之後同居,同居到因為劈腿而分手,或因為有了孩子而結婚為止。
因為討厭男人,我才跟華姊在一起。跟男人比,女人容易忍受得多。我不必刻意拒絕,她就知道我不喜歡。睡覺時,我只要翻過身去,她就連一根指頭也不碰我。奇怪的就是:跟華姊在一起,我時常做噩夢,從夢裡哭醒過來。華姊用奇怪的方式安撫我,她會用兩腿緊緊夾住我,兩手環過來,用指甲用力掐我的肚子。她是真的往死裡掐,就像手上有一把薄薄的小鋼刀,在我身上一下又一下地劃著。銳利的,似乎要把皮肉扭下來的劇痛讓我清醒。醒了我就沒事了。
華姊從來不問我夢見什麼,問了我大概也答不出來。並不是什麼實體,只是巨大的,沒有形狀的東西卡在嗓眼裡,我整個喉嚨被堵住。同時間,喉嚨以上和喉嚨以下的部位開始石化,我在夢裡看見自己變成了花崗岩。
3
晚上和華姊吃飯的時候,姨打電話來。我沒接,她就打了華姊手機。我姨跟華姊是國中同學,一直有來往。現在這工作就是我姨介紹的。
華姊把電話遞給我。我一看來電顯示是我姨的名字,就不想接。華姊看著我,直截說:「接吧。她搞不定你媽。」
她不說我也知道。我姨只要找上我,大半都跟我媽有關。這件事最煩的就是,我完全沒有辦法拒絕。說起來,姨其實比我媽還強勢,不過我跟她感情好。我對姨言聽計從,多少也是做給我媽看的,讓她知道,我也很可以是個乖乖女兒,只不是她的。
電話裡姨說:「你回來!」就這一句,然後「卡」地掛了電話。
華姊是知道姨的脾氣的,只問:「你要回去?」我點頭。華姊說:「那就回去吧。你這生日我們哪天再找個好地方慶祝。」我莫名覺得一股氣塞在胸口。華姊笑笑:「你反正拖不過的,還不如早去早回。」她稍稍放低了聲量,說:「我會在家等你。」
華姊那手機又猛地叫起來了。華姊接了,對電話那頭說:「回去了、回去了,剛走的。」我姨哪有那麼容易打發?緊接著我手機也叫起來了。我根本不接,按了掛斷。隨即,姨又打過來了。華姊笑瞇瞇看著我,我們都知道,要是不理,我姨這手機能打一夜。服務生都已經走過來了,隔壁桌的顧客也在朝我們看。華姊自顧自夾菜吃,完全不受干擾。
不過我還是拖了十來分鐘才離開。
回到家,一開門,姨就急如星火撲上來說:「你媽要回台南。」她跟我說完了,又轉頭去罵我媽:「你神經病啊你!」
我媽不說話,她坐在沙發上。我大約有兩年沒見到她了。可能是坐姿的關係,感覺她人小小的。
姨又說一遍:「她要回台南。」她一手指著我媽,好像那一指可以讓我媽斃命似的。她說:「你女兒在這裡!」她那一根指頭掃向我的方向,姨說:「你有毛病吧!你不想想,這樣做你對得起小凡嗎?」我媽不說話。她居然化了妝,還塗了口紅。
姨看著她搖頭,一副鄙夷到極點的模樣。之後迅雷不及掩耳地對我說:「張禾死了。」
我有點沒接住,不知道這指的是誰。我姨快人快語:「就是住你家隔壁那姓張的。你家隔壁、你家隔壁!」她補充:「台南。」
我知道她說的誰了。可這跟我媽要去台南什麼關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