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並非萍水相逢(上)

瑞雪

去年年初,與失聯了幾十年的好朋友又神奇般地聯繫上了,著實讓我高興了好幾天。  

她就是萍萍,我初中時代的同學,那時的她有著小小的臉蛋,大大的眼睛,一笑兩酒窩,梳著兩條彎彎的辮子,背起書包上學時的樣子,好看又可愛。

萍萍是個很念舊的人,一聯繫上她就發來了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我送給她的一本相冊(見圖),時尚的封面,透明塑料袋插無需黏貼,這是當時最新穎的一款。看著內頁上我手寫的「存取一切快樂時光,讓每一瞬間皆成永恆」以及「一九八六年七月」的落款時間,感慨萬分的同時,我在腦子裡計算著年數,不是十八、二十八,而是足足三十八年半。

想當年學生時代的我們經常相約,萍萍會來我家老房子的大門口等我,然後一起走去學校上課,我也時常會去萍萍家裡玩,相互之間是同學,也是知根知底的髮小,直到現在萍萍還是習慣用小名稱呼我。

萍萍說是我讓她成功「入坑」。那一次我把一隻幼貓放在硬紙板做的鞋盒裡,小心翼翼地一路捧在手裡送到她家,只因為她說了一句在家裡好像聽到有老鼠的聲音。自那以後萍萍就開始持續養貓,如今家裡還有一隻十二歲的老貓。我知道其實萍萍是喜歡小動物的。

我也想起假期裡的一個下午去萍萍家,進屋後就聞到一股味道,萍萍伸出雙手讓我看,只見她十根手指的指甲上亮晶晶的,原來剛剛塗完一種叫「指甲油」的東西,等著晾乾呢。我們講著話,萍萍在指甲乾後也要幫我塗,那可是我第一次接觸指甲油,我記得很清楚雖然覺得很好看,但也只敢塗了兩個小指甲,因為怕自己像「妖怪」。小時候的我們就這麼簡單快樂。

二○二五年初秋,我們終於在上海再次見面了,約在一個大型商場裡,選了一家餐廳邊吃邊聊。那天我知道萍萍的爸爸晚年得了帕金森氏症,已去世多年。

萍萍爸爸是晚清洋務運動核心人物、富甲天下「紅頂商人」盛宣懷的後代,小時候生活條件極其優渥,單單伺候他的傭人就有兩個。但是好景不常,族人奢靡的揮霍、複雜的內鬥,加上動蕩的局勢,龐大的家族很快就沒落了。

萍萍爸爸長大後畢業於大連海軍軍事學院,然後就職於武漢武昌造船廠的海軍軍代表室,是負責監工造潛水艇的,安頓在武漢結婚後生下了萍萍,所以作為女孩的萍萍名字裡有個「武」字。但是好景又無常,文革開始遭遇變故,回到上海後只能屈身在一家普通的焊接廠。

在我眼裡,萍萍爸爸是個樂觀開朗、能與我們這些小孩子打成一片的大人。我只見過一次他嚴肅的樣子,那是「六四」運動時,我還在上學,上海的交通全面癱瘓,學校也都停課了,那段時間沒地方去,也讀不進書,於是有一天逛去了萍萍家。

一進門,萍萍的爸爸就拉我走去他家的小房間,然後壓低聲音急切地說:「妳來得正好。聽我一句話,妳是大學生,千萬不要上街遊行,知道嗎?我們都是從文化大革命過來的人,妳還年輕,不要去遊行……。記牢哦,記牢哦。」我邊聽邊能感受到字字句句的語重心長,沒有一個大人對我這樣說過話,這件事一直讓我很感動。(上)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