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事好好告別(二)
坐月子期間,幾個同學相約來家裡探望。說說笑笑之間,有人感慨我的規劃完美,畢業生女算是「無縫銜接」,從戈壁灘到北京、從三流本科生到「九八五」博士,這是階層躍遷的典範。我茫然地望著幾位女博士,不明白她們為什麼這樣想。
有位師姊打趣:「一孕傻三年,張琪還沒反應過來呢,她將來會明白畢業就生娃的含金量。咱們今天好好慶祝、慶祝,祝張琪前程似錦、祝小寶貝大富大貴。」
幾位師姊、師妹坐了小半天就走了,我愉快地摟著寶貝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望著熱鬧過後的果皮殘茶和胡亂堆著的碗碟,陷入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惆悵。我這一路的跌跌撞撞,惶恐徬徨,真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許嘉寧說,高考完就徹底解放了。將來是將來,再苦能苦過初中和高中這六年嗎?我笑著點了點頭。
郝思嘉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想起我的高考,想起我的十七歲,想起我的命運齒輪早在出生之前,就開始轉動,慢慢地沿著既定的軌道往前走。高考結束,換了新的校園,從更巍峨的大門開始,我的人生就像宇宙中飄浮的塵埃,每一次與另一粒塵埃的碰撞,都悄然改變了內在的軌跡。
我想,或許到了講述我的故事的時候了。我們人類終其一生,不就是這麼一點所謂的意義嗎?
從哪兒說起呢?
我想先從女兒落地那一剎那開始講。自從做了母親,好累啊,時間永遠不夠用,每天都在趕緊做這個、趕緊做那個,就連帶孩子去公園玩耍,都是任務清單中的一項。我幾乎沒有機會喘息。總以為她讀幼兒園就好了,小學結束時,以為讀初中就好了,中學的累又無縫銜接到她高中階段的煎熬,從一種累到另一種累。
她出生那幾年提倡母乳,哺乳期結束後,我又過了一年多背奶上班的日子。單位在二環,家在五環邊,許嘉寧的學校在三環。她的幼兒園、小學、中學、高中,每一段都是一場關口戰。擇校時焦慮,經常與許建明發生育兒理念的分歧,爭吵過後冷戰,但又得為了孩子,重新坐下來溝通。單位不景氣,行業慘淡,收入微薄,家務活永遠做不完。許建明和我的事業永遠沒有起色,一直都在下坡路上苦苦掙扎。大時代裡的普通人與社會發展的道路是背道而馳的,越發展我們越焦慮,也越疲憊。
我到底還是熬過來了。
和許建明的婚姻,依然是最初想要的安靜平穩的模樣。,他那些曾以為可以白頭偕老的「好性格」,真正過起了日子,卻變成了讓我窒息的缺點。他亂扔的襪子、口袋裡的渣土和紙屑、他喝湯的聲音、睡覺時八叉的四肢壓在我身上,偶爾討論什麼事,永遠意見不同的窒息,也都挺過來了。
我很快就知道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什麼滋味了。可這是我的選擇,我沒有資格反悔。為減少齟齬,我們都學會了避免交談,在一個屋簷下,甚至一張床上,努力地相敬如賓。
我們都沒能力獨自應對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也沒辦法放棄背後那些期待著我們,卻越來越難以滿足的親人,何況我們還需要精誠合作,共同撫養女兒。軟弱無能的我們只能維繫著婚姻,維持一個形式完整的家,被空殼庇護,也被牢籠束縛。日子和誰過是不一樣的。或許許建明是因為愛情結婚的。我知道我不是。
每當我在一米五寬的床上,在許建明身邊繃緊身體等待睡意,那是我最孤獨的時候。也許他也是。遲鈍簡單的許建明娶了敏感多思、情感充沛的我,或許是他這一生最大的不幸。
我的眼淚決堤而下,毫無徵兆地傾瀉出來。寶寶(嘉寧的乳名)嚇壞了,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我,歪著腦袋,小聲問:「媽媽,你怎麼了?」
前面的車子緩緩蠕動了幾米,我下意識踩了油門,情緒在這一刻被牽回。現代人最擅長的,大概就是克制與控制。
我歪過頭說:「想到你終於高考完了,我的任務圓滿結束,有點想哭。」
寶寶悄悄關了收音機,陪我安靜地坐著。
我從小愛哭,經常因為一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事哭半天。父母不喜歡看到我哭,看到就很不耐煩,我就躲起來哭,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才罷休。長大後,我逐漸把「自己」收了起來,但還是愛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