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騰的生活(二)

木言若風

「德州?我去演個弔唁的,還要帶私人飛機的氣場?傑克,這活兒越界了。這不僅是演戲,這是在幫他詐騙他的社交圈。得加錢。」

「加錢?費,你看看外面的太陽。」傑克指向窗外,「在洛杉磯,連空氣都是按秒計費的。你欠我的債,下個月利息又要翻倍。你還想不想給家裡的老太太寄那個進口的藥?」

傑克湊近老費,語氣變得像毒蛇爬過草叢般順滑:「三千美金。現金。機票、酒店,全部克里斯買單。費,這單活兒的關鍵在於Confucian Grief(儒家式的悲痛)──明白嗎?那種克制中帶著爆發,優雅中帶著淒淒慘慘戚戚的哭戲。你要哭得讓那些牛仔覺得,你丟掉的不是一個叔叔,而是一個價值幾十億的全球戰略夥伴。」

老費沉默了。他看著天花板上旋轉的舊吊扇,那影子在地上反覆切割著陽光,像極了他這些年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夢想。

他明白在這座慾望橫流的巨大城市裡,真實是昂貴得讓人負擔不起的奢侈品,而這種明碼標價的白色謊言,能換來實在的雙贏。

「三千五。」老費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種倔強的世故,「我要去買一副好點的金絲眼鏡。演資本大鱷,眼神得有那種『看透一切美金』的距離感。」

傑克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成交!老費,我就喜歡你這種直來直去的性格!你真的很有天分。去吧,去德州,給那幫穿牛仔靴的傢伙們一點小小的東方震撼!」

3

抵達奧斯汀機場的那一刻,老費覺得自己像是從冷庫直接被丟進了熔爐。熱浪帶著一股乾草和柏油的味道,幾乎要把他那身筆挺的西裝點燃。接機的是兩輛漆黑的凱迪拉德。克里斯站在車邊,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了腋下的深色襯衫,腰間的皮帶扣大得像塊盾牌。他看著老費拎著那個租來的、散發著高級皮革味卻空無一物的公文包走出來,眼神裡帶著一種對未知的警惕。

老費沒有立刻回應。他想起了傑克的囑託:要貴、要傲。他緩緩摘下墨鏡,用一種極其緩慢,甚至帶著點倦意的英語說道:「克里斯,叔叔的離去,在上海引起了不小的震動。我也沒來得及換衣服,直接從董事會上趕過來的。希望你的安排不要太繁瑣,我只有二十四小時。」

克里斯眼裡的懷疑,瞬間被一種近乎卑微的感激取代了。他親自拉開厚重的車門,護著老費坐進後座。在前往農場的公路上,老費轉頭看向窗外無邊無際的荒原。他突然感覺自己這輩子演得最好的角色,不是在好萊塢的試鏡間裡,而是在這一場場明碼標價的現實葬禮上。

儀式結束後,人群移步到了主宅側翼的宴會廳。這裡沒有哀樂,只有低沉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長桌上擺著切成小塊的冷火雞肉、酸黃瓜和整瓶整瓶的波本威士忌。

老費意識到,自己的「重頭戲」不在教堂,而是現在的招待會上。克里斯把他拉到大廳中央,那裡掛著老石油商生前騎在馬背上的巨幅照片。

「各位,」克里斯拍了拍手,那聲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迴盪,把所有嚼著三明治的牛仔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這位是費先生,我父親在上海最親密夥伴的後輩。他代表那個古老的東方家族,遠渡重洋來送我父親最後一程。」

克里斯遞給老費一支點燃的雪茄,眼神裡寫滿了:快,給這幫人露一手。

老費接過雪茄,卻沒有抽。他先是掃視了一圈周圍那群穿著昂貴皮背心、眼神審視的德州地主們, 然後緩緩走到老石油商的照片前。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講一段幽默的往事,而是彎下腰,將那支昂貴的雪茄橫放在照片前,然後退後三步,深深地、極其緩慢地鞠了三個躬。

這三下鞠躬,他做得極慢,每一寸脊椎的彎曲都像是承載了五千年的沉重。大廳裡突然安靜得連冰塊融化的聲音都能聽見。

「在我的家鄉,」老費開口了,他的英語此時帶上了一種如絲綢般順滑、卻又帶著金屬質感的磁性,「真正的友誼像這雪茄的煙,雖會消散,但香氣會留在歷史的縫隙裡。叔叔和我父親的約定,跨越了太平洋的波濤……」

他說著、說著,眼眶適時地紅了。他開始用那種低沉的、如同大提琴獨奏般的語調,講述一段子虛烏有的、關於兩個不同膚色男人的英雄惜英雄。

他確實流淚了。

他在哭老石油商嗎?不,他在哭自己那個在好萊塢面試中被撕碎的劇本,在哭那個在洛杉磯唐人街租房、連奶油貝果都要計算厚度的自己……這些場景被完美地平移到了這個祭奠環節。

那群習慣了在葬禮上談笑風生的德州硬漢被鎮住了。在他們眼裡,這不僅僅是悲傷,這是一種「儀式感」的入侵。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想念」表達得如此具有雕塑感。

一個老牛仔放下酒杯,也跟著抹了抹眼睛,嘟囔著:「老天,東方人對朋友可真他媽的上心。」

克里斯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這個圈子裡的地位穩了──他父親擁有一個如此深情、如此尊貴的東方背景,這比多鑽出兩口油井,更讓他有面子。

回到洛杉磯的飛機上,老費靠在頭等艙的椅背裡,手裡把玩著那個厚厚的信封。(二)

圖/王幼嘉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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