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飛何處（一）

1

王世藩決定離開美國回中國發展的時候，感覺自己胸膛裡是一顆幾近枯死的心──對太太，世藩已經不再是先前的失望，而是絕望，一點念想都沒有了。之所以還維持著不離婚，不過是因為小女兒還小。

世藩回國，也並不單單為了不想再跟太太繼續下去，還有一層，就是他總覺得對不起父母。當初，小女兒緹娜出生時，他和太太夫妻兩個，又要忙學業、又要忙工作，每天都焦頭爛額地顧了頭就顧不了尾，商量著將世藩的父母接來美國幫忙。

父母剛到美國的時候，和王太太之間倒也相安無事。世藩以為太太忘記了當初生大女兒，坐月子時對母親照顧不周的諸多不滿，又低估了母親對再次「收穫」一個孫女的失望。

世藩的一廂情願沒有能夠持續多久──父母跟王太太之間的戰爭還是爆發了，王太太常常臉色陰沉，對待公婆也常常不很客氣，挑剔這個、指責那個。甚至有一次在飯桌上，當著全家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對著吃飯時不停拿筷子在菜盤中撥拉的母親，甩出一句：「你這樣撥來撥去的，滿盤子的菜全沾上了你的口水，叫別人還怎麼吃？」

母親立刻就丟了筷子，臉上現出受辱的表情，一言不發，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任人在外邊怎麼叫都不開門。世藩當然怒不可遏，揚起手就給了太太一記耳光，兩個女兒都「哇哇哇」哭起來，家裡瞬間就炸開了鍋。這一次因為母親不良的就餐習慣引起的「戰爭」之後，家裡就沒有再消停過，雖說不是日日吵，也是三天兩頭的鬧。世藩心力交瘁，心裡後悔起來，當初要父母過來幫忙帶女兒，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等到父母探親的期限到了，儘管世藩說可以申請延期，讓兩位老人在美國多待一些時日，父母卻執意不肯。尤其母親，恨聲跟世藩說：「兒子，媽實在是待不下去了！你要是真的心疼媽，你就讓媽回家！美國再好，媽也是在受罪！」

父母回去後，世藩打電話回家，從弟弟口中得知，父親大病了一場，母親更是一度不跟任何人講話，從早到晚只一個人悶待著，叫人看了既難受又困惑。也問過父親，卻什麼都沒有問出來。對著弟弟的疑問，世藩也無法說明，心裡刀片割著似地生疼，對王太太愈發不能夠原諒了。

硬挨著過了幾年，終於，綠卡拿到了！孩子也該上幼兒園了。世藩迫不及待地訂了機票，告訴王太太他要回中國了。

王太太完全不吃驚，看著世藩說：「既然你覺得回國能夠發展得更好，那就回去好了。至於我，事業發展在美國。」頓了一下，似乎在等世藩的反應，可是世藩臉上一副不想說話的神態，就自己繼續說下去：「況且，孩子的教育總是美國的最好，所以，我和孩子就不跟你回去了。」

世藩的目光冷冷的，並沒有看向王太太，只說了一句：「我本來也沒有給你們訂機票！」。

工作後，因為跟太太感情不如意，就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事業上，還真的應驗了那句話：「上帝關你一道門，就會開你一扇窗」──世藩的事業做得非常好，順風順水，一路升上去。在美國，世藩算是事業小有成功，拿到了公司亞太區副總裁的位子。所以，回中國自然就是榮歸故里，而且還可以堂皇地離開王太太。

2

在美國的上海人很多，世藩也遇到不少，還跟其中幾個成了要好的朋友。可是對上海這座城市，依舊沒有多少興趣。世事難料，回國發展，世藩的落腳地是上海，而不是當初以為的香港。

回到中國工作，世藩很是快意了一陣子。沒想到，母親在他回國後沒多久，就因病去世了。

聽見這個噩耗，世藩正在酒店參加一個很重要的酒會。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他的心「怦通怦通」的，跳得又快又重，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祥感覺就罩住了他。果然，電話接通後，一個哭腔傳進耳朵裡：「哥，媽走了！」世藩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等到睜開眼睛，好幾張關心的臉在頭頂晃動著，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世藩，沒事吧？」很關切的聲口。

世藩看著那些臉，搖了搖頭：「我沒事，謝謝大家！家寧，」他招呼其中一個瘦長臉的男人：「麻煩你送我回酒店吧！」

談家寧是世藩在國內念研究生時，就認識的同鄉和朋友。先後出國讀書，雖說各自的大學不在同一個城市，到底離得不太遠。儘管家寧比世藩年長五、六歲，在世藩跟前卻彷彿是個學弟，不能說是事事，但是很多時候、很多事體，都是他聽世藩的。

家寧很溫和，微微有些發黃的瘦長臉上，總帶著個安靜的微笑，這和世藩完全不同。世藩是渾圓的一張臉，雖然戴著文質彬彬的近視眼鏡，卻總是一種做什麼就非要做到的堅決，而且他確實恃才傲物，說話、做事頗有點說一不二。這或許是因為他看多了《三國演義》、《水滸傳》這樣的小說，受了影響，不但霸氣，做人也很義氣，待家寧自然就是知心朋友。（一）